守,守城如绣花,针脚密实,却不知这绣花针,终究扎不透千疮百孔的烂布。”
此时,石岭关内,王廷臣正立于敌楼之上,披着半旧的猩红斗篷,手指抚过垛口冰棱,指尖沁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他身后,王彬默然伫立,左臂悬着绷带,脸色灰败。关内校场,六千明军列成方阵,甲胄残缺,旗帜歪斜,许多人脚上只裹着破麻布,踩在冻土上,一步一滑。军灶寥寥,炊烟稀薄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与劣质粟米糊的酸馊气。
“报——”一名校尉冲上敌楼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“定襄急报!官抚民昨夜弃寿阳,率残部两千奔榆次,途中遭汉军游骑截杀,折损三百余,余者溃散入山!”
王廷臣闭目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良久,他睁开眼,声音低得如同耳语:“榆次……离太原不过七十里。”
王彬忽然开口,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:“大哥,太原城里,如今还有多少粮?”
王廷臣没答,只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那是孙传庭亲笔手谕,末尾朱批赫然:“太原仓廪,仅余粟米四万七千石,豆料八千石,足支月余。若石岭失守,即焚仓北撤,勿资敌。”
四万七千石。
王廷臣在心中默算:六千士卒,每月耗粮约一万五千石;若再收容溃兵、饥民,半月便尽。而汉军前锋已至忻州,距此不过一日路程。石岭关虽险,可关墙年久失修,三处女墙坍塌,修补用的夯土还是上月新垒,遇雪即酥。更可怕的是,昨夜巡更时,他亲见两名守卒蹲在马道角落,用匕首刮下墙缝里发黑的苔藓,塞进嘴里咀嚼——那苔藓混着鸟粪与陈年血垢,腥臭扑鼻。
他忽然抬手,摘下斗篷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肘部打着两块靛青补丁。他慢慢将斗篷叠好,交给身旁亲兵:“送去军需官,裁了,给伤兵做裹伤布。”
亲兵愕然抬头,王廷臣却已转身走下敌楼,靴底踩碎一层薄冰,咔嚓一声,脆得令人心悸。
同日申时,太原西门外三里,汾河渡口。
此处本是商旅云集之地,如今却成了人间炼狱。数万饥民黑压压挤在冰封河岸,冻得僵直的手扒着冰面,试图凿开一条缝隙取水;更多人蜷在枯柳丛中,用稻草裹着婴孩,自己则把最后一块冻硬的麸饼塞进孩子嘴里,再把孩子抱紧,用体温焐化那点微末的甜。几个穿锦袍的牙行掮客骑着瘦马,在人群里逡巡,手中皮鞭轻叩马鞍,不时指向某个面黄肌瘦的少年,对身后家仆道:“那个,细胳膊细腿,跑不动,不要。左边穿蓝袄的丫头,眉眼齐整,牙口也好,留下。”
突然,一阵号角撕裂寒空——呜——呜——呜!
人群惊惶抬头,只见西面官道烟尘滚滚,数百面赤底金边的“汉”字大旗迎风招展,旗下铁骑如黑潮奔涌,甲胄映着惨淡天光,寒芒刺目。当先一员大将,玄甲黑马,手持长槊,槊尖挑着一面明军溃旗,旗上“定远”二字已被刀锋划得支离破碎。
是朱轸亲率中军到了。
队伍在渡口外勒缰,铁蹄踏碎薄冰,震得河面嗡嗡作响。朱轸并未下马,只抬手一挥,身后鼓手擂起低沉鼓点,咚、咚、咚——每一声都似砸在人心上。随即,数十名嗓门洪亮的军士齐声高诵《汉军赈济令》:
“奉天讨逆,拯民水火!凡山西流民、饥民、溃卒、匠户、农人,皆我大汉子民!即日起,太原西郊设三处粥厂,每日寅时开棚,申时收灶,男女老幼,凭木牌领粥一碗、蒸饼一枚、粗盐一撮!木牌由各里正发放,不许冒领,不许克扣,违者,斩!”
话音未落,人群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。有人跪地磕头,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;有妇人疯了一般撕开自己棉袄,掏出怀里捂热的婴儿,高高举起,朝着汉军方向嘶喊:“收下他吧!给他一口饭吃!”
朱轸静静看着,面无表情。直到鼓声再起,他才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下,轻轻一按。
鼓声骤歇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万人耳中:“开仓。”
话音落,汾河上游冰面轰然裂开一道长缝,数十艘蒙着牛皮的平底船破冰而出,船上堆满麻袋,袋口敞开,露出金灿灿的新粟米。船靠岸,壮丁们跳入刺骨河水,肩扛手抬,将粮包卸下。接着,三座临时搭起的粥棚升起了粗壮的炊烟,黑烟滚滚,直冲铅灰色天幕。
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妪颤巍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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