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沿滹沱河北岸西行,绕过代州,至繁畤县折向北,穿恒山余脉,三日内抵达神头岭。”朱慈烺俯身,从案下取出一卷泛黄皮纸,递予傅鼎铨,“此乃万历年间《蔚州志》所载神头岭古道图,标有七处断崖、三处暗泉、两处鹰巢。曹变蛟若至岭上,见此图,便知朕未弃他。”
傅鼎铨双手接过,皮纸微凉,却似灼烧掌心。他忽然想起八日前在紫荆关废墟上,曹变蛟指着一处塌陷炮台对他所说的话:“傅公,火药若受潮,炮膛易炸;人心若受潮,忠义便溃。臣不敢言忠,只求一死得其所。”
“陛下!”李邦华突然叩首,额头撞地闷响,“神头岭虽险,然岭下桑干河滩已成绝地!郑德兴若知曹军门西遁,必遣骑军沿河追击!臣请调勇卫营千人,星夜驰援神头岭东麓,以为策应!”
朱慈烺沉默良久,终是摇头:“勇卫营不能动。朔州钱粮正在转运宁武关,若半途遭袭,满城官吏、军户、匠户三万余口,皆成饿殍。”
谢陞膝行半步,声音哽咽:“那……那曹军门……”
“他若真到神头岭,”朱慈烺望向堂外沉沉夜色,月光正艰难撕开云层,洒下一缕惨白,“便点燃烽燧。朕在朔州城楼,日夜候之。”
话音落下,堂内再无一丝声息。烛火噼啪爆裂,映得龙纹袖口金线幽幽浮动。
三更梆子响过,傅鼎铨已勒马立于朔州西门瓮城之下。城门吱呀开启一线,冷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。他未披甲,只着青布直裰,腰悬短铳,背负皮囊,囊中火药包用油纸层层裹紧。身后城门缓缓合拢,发出沉重叹息。
他策马踏出城门,忽闻头顶箭楼传来极轻一声:“傅公。”
仰首望去,朱慈烺独立箭楼女墙之后,玄衣融于夜色,唯有腰间玉带反射一点寒星。少年天子未着冠冕,发束青巾,竟似寻常书生。他抬手,将一枚青铜虎符抛下。傅鼎铨探臂接住,虎符沉甸甸的,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——那是洪承畴离朔州前亲手交予皇帝的“宣大总督印信”,可调边镇一切兵马。
“若遇汉军哨骑,”朱慈烺声音随风飘来,轻得如同耳语,“虎符可换命。若曹变蛟不信,便以虎符为证。”
傅鼎铨攥紧虎符,躬身抱拳,不再言语,拨马向西,蹄声碎在夜色里,渐行渐远。
同一时刻,桑干河滩。
浊浪拍打嶙峋乱石,水声呜咽如泣。曹变蛟赤足踩在冰冷河水中,右小腿一道箭伤未愈,每迈一步,血水便混入浑浊浪花。他身后,两千余明军将士沉默跋涉,衣甲褴褛,刀枪锈蚀,有人拄着断矛,有人用藤蔓捆扎断裂的腿骨。队伍末尾,十几具担架上盖着浸透血水的麻布,底下是未能走出紫荆关的袍泽。
“军门……”副将赵世荣声音嘶哑,从怀中掏出半块硬如石块的杂粮饼,“还剩最后一块……”
曹变蛟摆摆手,目光扫过将士们浮肿的脸颊、深陷的眼窝。他忽然弯腰,掬起一捧河水,就着水将饼屑冲下喉咙。粗粝麦麸刮过食道,引得一阵剧烈咳嗽,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。
“神头岭……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赵世荣指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:“翻过前面那道石梁,再走十里,便是岭脚。可……可郑德兴的骑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,火把连成一片,怕不下三千人。”
曹变蛟未应,只默默解下腰间水囊,拔塞倾倒。清水泼入河中,瞬间被浊浪吞没。他盯着水面漩涡,忽然开口:“赵将军,你说,人若饿极了,会吃自己的手指么?”
赵世荣一怔,随即明白其意,喉头滚动:“军门……您是说……”
“紫荆关存粮,本够三月。”曹变蛟声音平静无波,“可张可壮闭门时,已克扣了半月军粮。倒马关降后,我下令焚毁所有存粮,只留三日干粮,为的是让将士们知道——退无可退。”
他抬脚踏上一块湿滑青石,水流漫过脚踝,寒彻骨髓:“可人若真饿极了,连观音土都抢着吃。朕的将士,却连观音土都没有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山脊忽现一点微光——不是篝火,而是冷冽月光映在金属上的反光。曹变蛟瞳孔骤缩,猛地抽出腰刀,刀尖直指山脊:“列阵!盾手在前!”
两千疲惫之师闻令而动,动作却依旧迅捷如狼。长盾重重顿地,盾面朝外,瞬间连成一道灰黑色堤坝。弓手蜷身于盾后,箭镞斜指苍穹。没有呐喊,没有鼓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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