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。”
家丁诺诺退下。贺人龙眼中精光一闪,笑道:“殿下明察秋毫,这裕和号,倒真该查一查——听说前日还有几车‘寿礼’连夜运出西门,不知是不是同一家铺子经手?”
此言一出,阶下诸宗室面色骤变。高杰眉峰一跳,刚欲开口,却见耿有枵抬起手,轻轻按住了自己心口位置,仿佛那里压着一块烧红的炭。他声音极轻,却字字清晰:“贺将军,裕和号账册,本王亲自核验。若查出虚报冒领,自当罚没充公;若查实有通敌私运,本王……亲手绑缚送交督师军法处。”
贺人龙笑容不变,抱拳道:“殿下公允,末将钦佩。”说完,竟真的侧身让开丹墀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耿有枵不再言语,由朱伦奎搀扶着,一步步踏上石阶。每登一级,他脊背便挺直一分,直至跨过门槛,身影没入那扇朱漆剥落、铜钉锈蚀的仪门。门内,庭院空旷,几株百年古槐枝干虬结,落叶堆积如褐毯。风过处,一枚枯叶打着旋儿,飘落于他脚下——那叶子脉络清晰,边缘微卷,竟似一枚小小的手掌,摊开在尘埃之上。
同一时刻,开封府衙后堂。吴士讲端坐于紫檀圈椅中,面前案上摊着一本《周易》。他并未翻页,只以食指蘸茶水,在光滑的楠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两个字:“归去”。墨迹未干,萧之凤已掀帘而入,身后跟着两名汉军文书,怀抱厚厚一摞册籍。
“府台大人,这是督师特颁的《归田令》誊抄本,另附河南布政司印信。”萧之凤将册籍置于案角,又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,“督师亲笔,命卑职转呈。”
吴士讲拆信细读,良久,手指抚过信末那方朱砂钤印——“汉军总督师印”。印泥浓烈,仿佛未干的血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初授开封知府时,曾在朱仙镇见过一位老农。那农人蹲在田埂上,用枯枝在地上画圈,圈里写满“粮”“税”“丁”“役”四字,画完便一把抹去,再画,再抹……周而复始,直到夕阳熔金,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龟裂的田地上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吴大人?”萧之凤轻唤。
吴士讲收回目光,将信纸叠好,收入袖中,只道:“请转告督师,吴某明日卯时,便启程赴榆林。家中老屋,劳烦督师遣人清扫,莫使蛛网积尘。”
萧之凤躬身:“谨遵钧命。”
吴士讲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一株老槐正簌簌落着黄叶。他凝视良久,忽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兰草——那是亡妻的手笔。他将帕子覆于眼上,静立片刻,再取下时,帕子已被泪水洇透,唯余兰草轮廓愈发清晰。他转身,将帕子仔细叠好,放入《周易》夹层,然后拿起案上那把乌木镇纸,轻轻压在书页上。镇纸底部,一行小楷墨迹幽微: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然利之所在,岂非民之生计乎?”
暮色渐浓,开封城头的汉军旗帜被晚风鼓荡,猎猎作响。旗面红底黑边,边缘已染上尘灰,却依旧鲜烈如血。城外,原武大营灯火次第亮起,连绵如星河倾泻于平原之上。中军牙帐内,刘峻立于沙盘前,指尖划过临清至天津一线,声音低沉:“传令呼四思,明日辰时,登州港战船升帆。告诉他——金州卫的城墙,朕要亲眼看见它插上汉军旗。”
帐外,更鼓三响,戌时已至。一骑塘马自西门疾驰而入,马蹄踏碎薄暮,直抵牙帐门前。马背上那人滚鞍下马,甲胄铿锵,双手高举一卷竹筒:“报!洛阳急报!孙传庭部于昨日寅时破孟津渡,建虏镶蓝旗一部溃退百里,伪齐降将刘泽清……已斩其首级,悬于洛阳午门!”
刘峻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:“刘泽清?”
“正是!督师明鉴,刘泽清亲率三百死士突袭伪齐军营,手斩敌将七人,夺旗十二面!孙总督已上疏奏捷,并请旨擢其为……河南总兵!”
帐内诸将呼吸一滞。曹豹嘴角抽动,正欲讥讽,却见刘峻抬手止住,只淡淡道:“传令,赐刘泽清金帛千匹,加授昭勇将军衔。另,着孙传庭部暂缓北进,就地整饬,专事肃清河南残寇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传令兵抱拳退下。
刘峻重新俯身沙盘,目光久久停驻于辽东半岛。烛火摇曳,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削。沙盘上,金州卫三字旁,一枚小小的黑色旗标正被他指尖轻轻拨动,移向盖州方向——那里,海天相接处,一抹暗色正悄然浮起,仿佛蛰伏已久的巨兽,终于缓缓掀开了眼皮。
城内,刘峻王府西侧偏院。耿有枵独坐于一间素净厢房内,案头一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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