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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纸背:【若三日之内不办,城破之日,王府诸人,按附逆论处。】
刘良弼盯着那“五万两”三字,眼前发黑。五万两!那是他二十年搜刮的根基,是他准备逃往山西的全部盘缠,是他连梦里都数过十七遍的银锭堆叠声!他喉头涌上腥甜,张了张嘴,却只发出嗬嗬声响,像破风箱在漏气。
“贺……贺将军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孤……孤年迈体弱,恐难理事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贺人龙打断他,目光如钉,“刘良佐将军已带人候在盐仓外,刘泽清将军率兵守在银库门首。殿下只需点头,或是……摇头。”
殿内死寂。唯有烛火噼啪爆响,像烧焦的骨头在呻吟。
高汝砺跪在地上,指甲深深抠进金砖缝隙,指腹渗出血丝。他眼角余光瞥见刘良弼搁在紫檀榻扶手上的右手——那只手肥硕苍白,此刻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,手指痉挛般蜷缩,又缓缓松开,再蜷缩……如同溺水之人徒劳抓挠虚空。
时间在烛泪滴落中凝滞。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温热的蜡油溅在刘良弼手背上,他竟浑然不觉。
终于,那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……向下点了三点。
贺人龙眼中精光一闪,抱拳沉声道:“遵命!”转身大步离去,甲胄铿锵声如战鼓擂响。刘良佐、刘泽清紧随其后,火把光影在殿门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剪影,仿佛三尊披甲恶鬼,正拖着刘良弼的魂魄踏入幽冥。
殿门轰然闭合,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。高汝砺瘫软在地,浑身虚脱,冷汗浸透中衣。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破碎的呜咽,像幼兽被扼住喉咙的哀鸣。
他不敢抬头。
却听见刘良弼的声音自黑暗中飘来,轻得如同叹息,又重得能碾碎人心:“……去,把东苑暖阁那幅《洛神赋图》取来。”
高汝砺一怔,随即明白——那是前唐顾恺之摹本,纸色泛黄,墨气氤氲,画中洛神衣袂飘举,凌波微步,裙裾间暗藏三枚金箔裁成的“福”字,是刘良弼视若性命的镇府之宝。
“殿下……此时取画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刘良弼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,“烧干净些。孤要看着它……一寸寸化成灰。”
高汝砺浑身一颤,连滚爬爬退出大殿。殿门开启又闭合,黑暗彻底吞噬了存心殿。唯有那三片碎玉,在残烛微光里泛着幽冷的光,像三只失明的眼睛,冷冷注视着这倾颓的王朝、这腐烂的亲王、这即将被烈火焚尽的旧梦。
与此同时,洛阳西城营盘牙帐内,灯火通明。王通端坐主位,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报,而是一幅新绘的洛阳城防图。图上朱砂勾勒的箭楼、马面、瓮城,皆被密密麻麻的墨点覆盖——那是三日内汉军斥候反复探查、标注的守军换防时辰、弓弩射界、火器备量、乃至士兵私下抱怨的伙食分量。
胡兵指着图上一处墨点最浓的所在:“督师,这里,南薰门内第三条横街,贺人龙的老营。据细作报,他每日寅时三刻必至校场点卯,卯时正率亲兵巡城,巳时回营用饭,饭后小憩半个时辰……”
“他睡得安稳?”王通指尖轻轻叩击案面,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安稳。”胡兵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昨儿个午时,末将特意让几个会说洛阳话的弟兄,在他营门外摆摊卖‘陈年老醋’,酸得倒牙。那贺总兵路过,竟还停步买了三坛,说是解腻。”
帐内几人忍俊不禁。王通却未笑,目光缓缓移向地图东南角——那里,朱砂圈出一座巍峨府邸,旁注小字:“福王府”。墨点在此处稀疏得近乎空白,只有一行蝇头小楷:“府内壮丁不足三百,家丁多老弱,护院武艺平平。世子朱由崧,性怯懦,好音律,常于东苑暖阁抚琴,曲终辄掷琴于地。”
王通指尖停驻在这行字上,久久未动。帐外忽传来庞玉的声音:“督师,京师信使到了。”
帘幕掀开,庞玉快步而入,手中托着一只青布包裹,包裹严丝合缝,不见丝毫拆封痕迹。他将包裹置于案上,退后一步,肃然道:“王兆祥亲选的六名锦衣卫,扮作商队,混过保定查验,今晨寅时抵达天津卫,已登呼四思行水师座舰‘破浪号’。船上有火药三百斤,硝石两百斤,硫磺五十斤,另有桐油、棉絮、火绒若干……皆按督师所嘱,装于三十口‘汾酒’陶瓮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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