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刻，星宿海东北角冰面无声裂开，一道瘦削身影踏着冰屑缓步而来。此人素衣布袍，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，剑身斑驳如朽木，唯剑尖一点寒光凛冽如霜。他步履缓慢，每一步落下，脚下冰层便蔓延出蛛网般的银白裂纹，裂纹所至之处，冰面下翻涌的黄河浊流竟渐渐澄澈，露出水底沉积千年的汉代陶俑、唐代沉船残骸、宋时铁锚……万物在寒光中纤毫毕现，却又静默如死。

“玄泽。”涵清神君声音微颤。

来人抬眸，眼窝深陷，瞳仁却是两潭幽邃寒水，倒映着天上银河与地上天河。他未看涵清，未看八合，目光径直落在江隐身侧那株四色桃木虚影上，久久凝视，忽而低笑：“好一株扶桑树……可惜根须扎在黄河泥里，终究长不成昆仑山上的不死木。”

江隐身躯微震，四色华盖光芒倏然炽盛，竟将玄泽周身寒光逼退三尺。他龙首低垂，声音沉如古井：“玄泽神君，你来了。”

玄泽缓步至水脉边缘，素衣下摆沾上泥浆，却不见半分污痕。他右手缓缓按上腰间朽木短剑，剑身骤然嗡鸣，冰层裂纹瞬间蔓延至江隐身下——百丈龙躯所盘踞的水域，冰面轰然冻结，冰层厚达三尺，其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篆文，竟是《河图真解》残卷拓本！

“玉渊师尊飞升前夜，曾召我至玄戈地宫。”玄泽声音平淡，却字字如凿，“他将最后一卷真解刻入我脊骨，说‘治河者，当先治心；伏魔者，当先伏己’。江隐，你以螭龙之躯纳黄河戾气，以扶桑木气炼涤尘罡煞，此法可行……但你漏了一桩。”

他指尖划过冰面篆文，停在“伏己”二字之上，冰层应声迸裂，露出底下翻涌的、泛着幽绿荧光的黄河水。“黄河戾气最凶处，不在九曲，不在龙门，而在人心最暗处——你吞下的第一口浊水，是三十年前你在邙山救下的那个饿殍孩童，临死前咬你手臂时渗出的血。”

江隐身周四色华盖剧烈晃动，桃木虚影枝叶簌簌抖落，一片青叶飘至玄泽面前，叶脉中赫然浮现出那个孩童扭曲的面容，嘴唇开合，无声呐喊：“阿兄，我饿……”

“你收养他，教他读书，他十六岁那年偷盗官仓赈粮，被斩首示众。”玄泽指尖寒光一闪，青叶冻成冰晶，“你那时便知，黄河水患之根，不在天灾，而在人祸。可你不敢说，因你已食过那赈粮煮的粥——你舌尖尝过饥民血，便永远洗不净这口浊气。”

江隐龙爪深深陷入冰层，爪缝间渗出青金色龙血，血珠坠入冰隙，竟发出岩浆沸腾之声。他龙首低垂，额角青筋暴起，喉间滚动着压抑的龙吟。

玄泽却不再看他，转身面向涵清、八合二人：“二位，玄戈镇魔府当年崩解，非因涵清神君治下不力，亦非八合道友护法不周。是因我亲手毁了地宫镇魔阵眼——那阵眼，正是用三百六十座香火庙宇的香灰混着黄河淤泥烧制的‘愿力砖’。砖中封存的，是百姓跪拜时最虔诚的祈愿，也是最绝望的诅咒。”

涵清手中黄玉如意啪地一声裂开细纹，金光倏然黯淡。

“玉渊师尊留下三卷真解，第一卷讲水文地理，第二卷讲伏魔阵法，第三卷……”玄泽伸手，掌心浮起一册薄如蝉翼的冰晶书卷，卷首二字赫然是《伏己》，“讲如何剜去自己心中那块黄河淤泥。江隐，你炼化水脉，是为涤尘罡煞；我今日来，是为剜你心头淤泥。”

话音落，玄泽腰间朽木短剑猝然出鞘！

剑光并非刺向江隐，而是横掠自身左胸——剑尖挑破衣襟，露出心口一道陈年旧疤。疤痕呈黄河九曲状，疤肉蠕动，竟从中钻出九条细如发丝的暗黄毒虫，虫身遍布符文，每一条都衔着半截锈蚀铁钉。玄泽面不改色，剑尖轻挑，九虫齐齐爆开，化作九团腥臭黑烟，尽数被江隐身周四色华盖吸入。

华盖光芒暴涨，随即疯狂旋转，桃木虚影轰然坍缩，化作九道青光没入江隐身躯。江隐百丈龙躯剧烈痉挛，龙鳞片片翻起，露出底下虬结如黄河支流的筋络，筋络中奔涌的不再是青碧水光，而是翻腾的、带着血腥气的暗黄浊流！

“吼——！”

龙吟撕裂长空，星宿海上空云层被震得粉碎。江隐身躯开始畸变：左半边龙首渐化人形，面容俊朗却苍白如纸，正是江隐少年时模样；右半边龙首却生出狰狞骨刺，獠牙外露，眼窝中燃烧着两簇幽绿鬼火。龙爪一分为二，左手持天河水景剑，剑锋澄澈如秋水；右手却化作枯槁鬼爪，五指指甲漆黑如墨，指尖滴落的不是龙血，而是混着碎骨渣的黄河淤泥。

“玄泽……你疯了！”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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