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筋虬结,像一条条暴怒的蚯蚓。他想摇头,想嘶吼,想否认,可身体连最微弱的抗拒都做不到。他只能任由那些被深埋在记忆最底层、刻意遗忘、甚至自我催眠为“从未发生”的碎片,在剧痛的碾磨下,带着血腥味和桐油刺鼻的气味,轰然炸开,重新拼凑成一幅地狱图景。
“火起得很快。”林灿的目光扫过沈默轩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,“桐油棉絮一点就着,松节油助燃,火苗子窜起来有半人高。刘掌柜跑出来的时候,头发和眉毛已经烧没了,脸上全是燎泡,他一边拍打身上的火苗,一边朝你藏身的门楼喊你的名字……沈老板!沈默轩!”
沈默轩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非人的、野兽濒死般的哀嚎,声音嘶哑破碎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扒光、暴露在烈日下的羞耻。他眼白翻得更多,瞳孔涣散,却又在涣散的尽头,死死盯着林灿,那眼神里翻涌着绝望、怨毒,还有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茫然。
“你没看见他最后的样子。”林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,却不是暖意,而是熔岩冷却前的、沉重而灼烫的余烬,“他倒在离你门楼三步远的地方,火苗舔舐着他的后背。他挣扎着,想把那块玉珏掏出来,递给你。他烧焦的手指,还在动。”
沈默轩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抽搐,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灵魂深处某种东西正在寸寸断裂。他涕泪横流,口涎失控地流淌,整个人狼狈不堪,哪里还有半分凤鸣台包厢里那位气度从容的沈老板的影子?他只是一个被剥去所有伪装、赤裸裸暴露在审判之下的罪人,一个在自己亲手点燃的业火里,终于尝到灰烬滋味的可怜虫。
包厢里只剩下他粗重、破碎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,以及楼下戏台上桂芳那愈发凄凉婉转的唱腔,此刻听来,竟像是一曲为亡魂而奏的挽歌。
林灿缓缓站起身。他走到沈默轩面前,居高临下。沈默轩被迫仰起头,视线模糊,只能看到林灿玄色长衫下摆上绣着的、极其细密的云雷纹,那纹路繁复幽深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。
“八年了。”林灿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沈默轩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上,“你睡得安稳么?”
沈默轩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“呃…呃…”的、意义不明的咕哝。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,似乎想看清林灿的脸,又似乎只是徒劳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。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,他拼命眨动,试图看清,可视线依旧一片模糊的水光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林灿俯下身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贴着沈默轩的耳廓,那气息却冷得像腊月的霜,“刘掌柜的魂魄,是不是也像这包厢里的灰尘一样,一直在这里飘着?就在你每次推开这扇门,坐在这张圆凳上的时候?”
沈默轩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限,像两粒被惊吓过度的黑色石子。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,随即又猛地一松,仿佛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整个人瘫软在圆凳上,只有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、剧烈地耸动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嗬…嗬…”的、濒死的抽气声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,糊满了整张脸。
“你有没有……”林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沈默轩腕上那只老旧的银壳怀表,表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光,“……听过它走动的声音?在午夜时分,特别安静的时候?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沈默轩的眼球猛地一颤,瞳孔深处,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、源自灵魂最深处的、彻骨的寒意。那寒意并非来自林灿的威胁,而是源于他自己心底骤然被掀开的、那个尘封多年、被刻意遗忘的角落——八年前某个同样寂静的深夜,他独自坐在书房,窗外风雨如晦,案头烛火摇曳,他摩挲着那块染血的青白玉珏,耳边似乎真的响起过,一种极其细微、极其清晰、如同跗骨之蛆般的——滴答声。
那声音,他以为是幻听。他掐灭了蜡烛,锁死了书房门,用烈酒灌醉自己。可第二天清晨,当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,他再次摸向怀表,表盘上那枚纤细的秒针,正以一种近乎停滞的、缓慢得令人心悸的速度,无声无息地……向前挪动了一格。
林灿直起身,不再看他。他转身,踱到包厢窗边,轻轻推开一道缝隙。外面湿热的、裹挟着远处河面腥气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,吹动他额前几缕黑发。楼下锣鼓声更加喧闹,桂芳的唱腔陡然拔高,一个高亢嘹亮的“啊——”,直冲云霄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穿透力。
欧锦飞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腕,发出几声清脆的骨节响。他走到沈默轩身边,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珑海西区一手遮天、如今却像滩烂泥般瘫软在圆凳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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