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> “赵伯……”草帽男声音发哑，“我来了。”

老人没说话，只侧身让开。屋内光线昏暗，一股陈年樟脑混着霉味扑面而来。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，桌上空空如也，唯有一只粗陶碗，碗底积着浅浅一层褐色水渍。

“瓶子呢？”草帽男问。

老人没应，颤巍巍从里屋捧出一只红布包，一层层打开——里面是空的。

草帽男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：“赵伯！您不是说……那是您家祖上传的？”

老人嘴唇哆嗦着，忽然抬起枯枝般的手，指向墙上一幅褪色的全家福。照片边缘卷曲，中间一家五口穿着旧式长衫，最前头站着个穿马褂的老者，胸前别着枚银怀表，表链垂落，在照片上泛着一点微弱的白光。

“那是我爹。”老人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，“他不是码头账房。他是……富安拍卖行第一任伙计。”

林灿站在门口，没动，也没出声。他看着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本硬皮册子，封皮斑驳，写着《富安拍卖行历年委托登记簿·甲子年起》。老人翻开，手指颤抖着划过一行行墨字，最终停在一页——上面赫然写着：“丙寅年三月廿二，委托人：赵德全，物品：青花兰草纹赏瓶（官窑），预估价：柒仟捌佰元整，押金：壹佰肆拾元整。”

落款处，盖着一枚朱红印章——“富安拍卖行鉴定专用章”。

但那印章下方，还有一行极细的小楷，几乎被墨迹覆盖，若非林灿目力超常，根本看不见：

【仿品·已验·入库备拍·编号：FA-073】

林灿瞳孔微缩。

不是伪造的委托书，而是真的——他们连造假都要做得滴水不漏，连备案都要做两套：一套给受害者看，一套留给自己记账。那编号FA-073，分明是第七十三件“入库”的仿品。

“他们……他们每年都要收多少个这样的瓶子？”靛蓝布褂的男人声音发紧。

老人没答，只默默翻到册子末页。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，标题赫然是《珑海晨报·民国十九年五月十一日》：

【本埠讯】近日，多名市民反映，城隍园一带出现“鉴宝骗局”，以高价估价诱骗藏家缴纳押金，继而携款潜逃。经查，涉案人员多为流窜作案，所用名号、印章、场地皆系临时租用，无工商注册，无税务登记，属典型职业诈骗团伙。警方已立案侦查，吁请民众提高警惕……

剪报右下角，用红笔圈出一则小广告，字体娟秀，却是另一家拍卖行的名字：

【永昌拍卖行·诚信百年·地址：城隍园西街十五号】

林灿盯着那行字，忽然开口：“永昌拍卖行……还在么？”

老人摇头：“去年关的门。老板卷了五十多万，跑去了南洋。”

草帽男突然蹲下去，双手抱住头，肩膀剧烈起伏：“那……那我的三百块……我的房子……”

“你房子押给谁了？”林灿问。

“王记当铺。”

“哪家王记？”

“西街口，金匾上写‘义信’那家。”

林灿记下了。他没再多问，只从袖中摸出两枚铜板，轻轻放在八仙桌空碗边：“赵伯，买碗茶喝。”

老人怔住，浑浊的眼珠动了动，没推辞，只把铜板攥进掌心，那点微凉的金属触感，竟让他干裂的嘴唇微微松动了一下。

三人退出赵家时，巷口已聚起三五个闲人，指指点点。林灿扫了一眼，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早上在旧货摊前翻《三国演义》的老头——此刻他摘了老花镜，正叼着根旱烟，目光幽深，与林灿视线一碰，竟微微颔首，像是彼此心照。

林灿没回应，只低头继续往前走。

他没回停车场，也没去酒店。他在城隍园北角寻了家不起眼的茶馆，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，坐在靠窗角落，看窗外人流如织。

茶馆老板是个瘸腿老头，端茶时拄着根枣木拐杖，拐杖头雕着只歪嘴貔貅。他放下茶壶，没走，反而倚在桌边，压低嗓子：“先生，您今儿在富安门口晃悠半天，又跟着赵瘸子进了东巷——是为那事儿来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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