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仓廪实而知礼节’之理,更须析《集会条例》七条核心,逐条评议得失。策论不合格者,不得入场。”
此令一出,满殿皆惊。刘之勃心头猛震——这哪里是考策论?分明是设下考校忠心的龙门!若学生写得激越,斥条例为桎梏,恐被斥为“悖逆”;若写得圆滑,一味颂圣,又失士林清誉。左右皆难,唯有俯首帖耳,方得安身。
钱谦益却缓缓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“另有一事。”朱慈烺起身离座,缓步走下丹陛,玄色常服袍角拂过金砖地面,无声无息,“松江府那场未遂的集会,朕准了。”
“陛下!”郭都贤脱口而出,随即伏地,“臣斗胆谏言,此举恐开恶例!”
“恶例?”朱慈烺驻足,低头看他,“松江士子要求三件事:一,撤去维持治安之差役;二,减免押金至五两;三,允其于云间书院旧址集会,为期一日,限百人以内。朕全准了。”
他转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,声音渐冷:“但朕加一条——集会当日,松江知府率衙役亲临,不带刀兵,只携纸笔。凡与会者,须于签到处亲书姓名、籍贯、功名,所撰诗文、所议时政,尽数誊抄存档。集会毕,每人须具结画押,声明所言所论,皆出于己意,与他人无关,若有牵连构陷,甘受律法严惩。”
“这……”郭都贤张口结舌。
“这便是规矩。”朱慈烺声音陡然拔高,“朕不拦你们说话,但你们说的话,得担得起分量!松江士子若真有肝胆,便该明白:自由不是免于责任,而是敢于负责!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。钱谦益垂眸,忽觉袖中那封尚未启封的塘报烫得灼人——那是西宁侯宋国柱昨日递来的密折,内中提及吕宋战后,当地汉商联名上书,请朝廷设“吕宋商议会”,由闽粤商贾推举代表,共议关税、海舶、垦殖诸事。宋国柱批曰:“商议非集会,然其理相通。若士林惧规,商贾却求法,岂非咄咄怪事?”
他悄悄将塘报按进袖底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次日寅时,应天城西市坊巷深处,一盏孤灯在“万卷楼”书肆窗口亮起。店主陈伯揉着酸涩双眼,将新印的《南明邸报》摊开在柜台上。头版赫然刊载松江府集会获批消息,下方一行小字:“松江士子集会细则,详见附页。另,松江府学政已依旨公告,秋闱策论题目及格式,即日张榜。”
楼下传来踢踏脚步声,三个青衫少年掀帘而入,衣襟上还沾着晨露湿气。为首的戴方巾者一把抓起报纸,手指颤抖着划过那行小字,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红:“秋闱策论……竟要我们评《集会条例》?!”
陈伯默默泡了三碗粗茶,热气氤氲中,他望着少年们涨红的脸,忽然道:“诸位公子可知,昨儿个夜里,秦淮河上新来了支‘清音社’?专唱新编的《集会吟》,词是翰林院待诏写的,曲是教坊司新谱的。唱词里说:‘规矩如尺量天下,是非自有青史裁。’”
少年们面面相觑。那戴方巾者冷笑一声,将报纸拍在柜台上:“规矩如尺?我看是枷锁如链!”
“链子若能锁住人,锁不住心。”陈伯吹了吹茶面浮沫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可若连链子都嫌重,那心……又重在哪里?”
此时,南京城东,诚意伯府后园凉亭内,刘孔炤正亲手为宋国柱斟酒。酒液澄澈,映着初升的日光,竟泛出几分血色。
“西宁侯,您昨日在武英殿上的奏对,老朽听了,句句在理。”刘孔炤举杯,“可您也瞧见了,圣上这番话,听着是宽宥,实则把刀磨得更亮了。”
宋国柱仰头饮尽,酒液顺着喉结滑下:“诚意伯,您说对了一半。刀是磨亮了,可磨刀石,却是咱们勋贵自己搬来的。”
刘孔炤手一抖,酒液泼出半滴:“此话怎讲?”
“您想想,”宋国柱放下酒杯,目光如刀,“为何松江士子敢闹?因秦淮河花灯会出了事,朝廷只罚娼妓,不问官吏。为何吕宋战捷,缴获不清?因武勋领兵,文官缺位。为何清田艰难?因地方胥吏盘根错节,中枢鞭长莫及。这些缝隙,是谁撕开的?是咱们勋贵在内阁争权,在兵部揽事,在户部卡钱——咱们嫌文官碍手,便削其权;嫌地方掣肘,便夺其利;嫌商贾太富,便抑其势。如今缝隙大了,风从里面灌进来,吹得满朝文武都睁不开眼,却还要问风从哪来……”
凉亭外,一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尖点破一池春水,涟漪层层荡开,无声无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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