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顺酒楼距离府衙不超过一百米,韩炯、刘焕他们交际应酬一般都选在这里。
但这酒楼是年后才开业的,罗雨还没来过。
周安正絮絮叨叨说着酒楼的好处,罗雨一挥折扇阻止了他,因为他已经看见了站在路...
黄韬喉结滚动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云纹,那金线在灯笼映照下泛出细碎光点。岑高则悄悄将左手探进袖中,拇指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——那是他祖父随蓝玉征云南时得的战利品,平日从不离身。
“船厂?”岑高声音微哑,目光却已越过杜安肩头,直直钉在江面远处。那里,浔州一号正静静泊在码头西侧水湾,明轮半浸在墨色江水中,船身铁骨虬结,烟囱如一截倔强伸出水面的黑铁脊椎,兀自冒着最后一缕青白余烟。几个匠人蹲在舷边,用竹竿挑着湿布擦拭船壳上凝结的硫磺霜粒,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慰一头初生的巨兽。
黄韬忽而抬手,指向下游:“大人请看,贵县运甘蔗的船队,日日卡在龟背滩上等潮信。若蒸汽船能拖带,三日航程可缩为一日半。这……”他顿了顿,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兴奋,“这岂止是修船造船?这是攥住了浔江的咽喉!”
杜安没接话,只将手中未放的河灯轻轻搁在青石栏杆上。灯盏里蜡烛摇曳,映得他眼底浮起两簇幽微火苗。他忽然弯腰,从江边拾起一枚扁平卵石,在掌心掂了掂重量,又缓缓抛向江心。石子划出低平弧线,“噗”通一声没入水中,连涟漪都吝于荡开。
“黄兄说得对。”杜安直起身,袍袖垂落,指尖犹沾着湿润江风,“可咽喉攥得太紧,血管会爆。”
两人呼吸齐齐一滞。
杜安踱前两步,靴底碾过青石缝里钻出的细草:“船厂我出地、出图纸、出第一期工匠工钱。两位各出银万两,占股三成。但章程有三条——”他竖起三根手指,指节修长,骨节分明,“其一,所有船工须经府学识字班考核,能写自己名字、算清工钱账目者方准入厂;其二,船厂设‘匠籍’,凡入籍者,月俸之外另发‘技改银’,每改良一道工序,按省工时折算;其三……”他忽然侧过脸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黄韬脸上未褪尽的潮红,“黄莺姑娘琴艺冠绝浔州,不如让她教教新招的女工唱《刘三姐》插曲?戏台下唱得响亮,船厂里铆钉敲得才有力气。”
黄韬张了张嘴,喉间咕噜作响,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倒是岑高突然拊掌大笑:“妙!妙极!让闺阁里的丝竹声,混进铁锤砸钢砧的铿锵里——这才是浔州该有的动静!”他笑声爽朗,惊起飞檐下歇脚的夜鹭,扑棱棱掠过满江灯火。
就在此时,江面传来一阵突兀的“咔嚓”脆响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浔州一号船尾明轮旁,一小片铁皮正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锈迹。一个赤膊匠人慌忙跳下船,举着铁钳去夹那块翘起的铁板,动作间腰腹肌肉绷出遒劲弧线。
“鲁木头!”杜安扬声喝道。
那匠人闻声抬头,古铜色脸上淌着汗与油混成的黑痕,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大人莫急!这铁皮是试水的旧料,今早刚换的新板,要等明日卯时三刻,等锅炉烧足十二个时辰才敢压舱!”他说话时,左耳垂上一枚铜铃铛晃得叮当响——那是罗雨去年冬至赏给第一批通过识字班的匠人,如今全浔州只有七个人戴得起。
黄韬盯着那铜铃,眼神骤然灼热。他想起上月在府衙后巷撞见的场景:几个裹着粗布头巾的瑶家妇人,正蹲在墙根下用炭条在地上写“浔”“州”“船”三字,旁边放着半碗掺了糖霜的糙米饭。领头的老妪手腕枯瘦如柴,却把“船”字最后一捺拉得笔直,仿佛要刺破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。
“大人,”黄韬忽然解下腰间荷包,倒出一把沉甸甸的碎银,尽数塞进身旁小厮手里,“去,把码头东头糖厂新出的桂花蜜饯全买下,分给今日值守的匠人——就说……”他喉结上下滑动,“就说黄家谢他们替浔州铆钉子。”
岑高抚掌而笑,转身对身后长随低语几句。那人立刻小跑着奔向停在街角的青帷马车,掀开车帘捧出一只朱漆匣子。匣盖掀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卷素绢,每卷轴头都缠着靛青丝绳。
“大人容禀,”岑高双手奉上匣子,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浅淡箭疤,“这是我岑家祖传的《漓江漕运图》,自元至正年起便由族中船老大口授手绘。图上标注了八百三十处暗礁、一百四十七处回流漩涡,连涨潮时鱼群如何绕行都有记号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浔州一号黝黑船壳,“此图若配蒸汽之能,浔江再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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