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思?”姜暄终于转过身,烛光虽灭,但窗外微光映得他双眼灼亮如星,“我的意思是——那木人上的八字,根本不是他写的。是有人,替他写好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邓宏双眼:“而能接触到钦天监秘录、又能出入东宫库房而不引人注目的人……邓公公,您说,除了您,还有谁?”
邓宏浑身一震,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殿下!老奴冤枉!老奴从未碰过钦天监半页文书!更未踏入库房一步!”
“我没说你碰过。”姜暄静静看着他,“我说的是——你能替我守住东宫耳目,自然也能替别人,关上东宫的门。”
邓宏抬起头,脸上涕泪纵横,却无半分惊惶,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坦荡:“殿下若疑老奴,老奴愿即刻饮鸩谢罪。但老奴求殿下一件事——若将来查明真相,凶手伏法,请殿下……亲手焚了那张纸条。”
姜暄没应声。他只抬起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上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记着数十条人名、时间、地点、物证——全是钱德禄近三年来经手的采买明细。其中一行被朱砂圈出:永昌十五年冬,东宫库房购入松香二斤、桐油三斤、黑檀木屑半斤,用途栏只写了两个字:“制香”。
姜暄将帕子递到邓宏眼前:“松香、桐油、木屑——三样混在一起,加火炙烤,气味刺鼻,寻常人闻之欲呕。可若掺入一味药,便成无色无味的迷魂散。这味药,叫‘醉仙藤’,产自南诏边境,三年前才由商队偷偷运入京师,市价一钱黄金一钱。钱德禄那半年月俸,不过十二两。他拿什么买醉仙藤?”
邓宏盯着那行字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话。
姜暄收回帕子,轻轻一抖,帕上朱砂圈痕如血滴坠地:“醉仙藤入香,燃于密闭之所,半个时辰内,人神志恍惚,言听计从,醒后只觉头痛欲裂,记忆模糊。所以钱德禄供词反复颠倒,昨日说太子亲授咒诀,今日又咬定是梦中所见……他根本不是在撒谎,他是真的记不清了。”
邓宏猛地抬头:“殿下……您早知他被下了药?”
“我不知。”姜暄声音低沉下去,“我只知道,那间密室,我每日必经三次——晨起拜见父皇前,午后批阅奏章后,入睡前巡视东宫。可我从未闻过一丝异香。除非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一字一句道,“除非那香,只在他供状所需之时,才燃起来。”
邓宏如遭雷击,久久不能言语。
就在此时,门外忽传来极轻的叩击声——三短一长,节奏分明。
邓宏脸色骤变,霍然起身,手已按在腰间匕首柄上。姜暄却抬手制止,缓步上前,拉开一条门缝。
门外立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内侍,面色苍白,双手捧着一只青瓷小罐,罐口封着蜡泥,泥上印着一枚小小的、几乎难以辨认的麒麟纹——那是靖安司密探独有的火漆印。
少年压低声音:“殿下,靖安司王千户命奴才送来此物,说……是钱德禄昨夜招供后,吐在痰盂里的东西。王千户验过,内含醉仙藤残渣、松脂结晶,另有一小片……指甲盖大小的紫檀木片,边缘焦黑,似是从某件器物上崩裂下来的。”
姜暄接过瓷罐,指尖微凉。他并未启封,只将罐子贴在掌心,感受那一点沉甸甸的凉意。
“王千户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少年顿了顿,声音几不可闻,“他说,钱德禄今晨醒来后,突然疯了一般,嘶吼着要见殿下。他喊的不是‘冤枉’,也不是‘饶命’,而是……‘那块玉珏,殿下还记得吗?’”
姜暄身形蓦然一僵。
邓宏亦是瞳孔骤缩:“玉珏?哪块玉珏?”
姜暄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慢慢将瓷罐收入袖中,转身走回窗边,再次掀开那片破纸。夜风猎猎,吹得他衣袍鼓荡。他望着远处宫墙之上那一点移动的灯火,忽然想起十七年前——那时他还未满五岁,被抱入乾清宫西暖阁,第一次见到父皇。父皇并未说话,只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珏,放在他小小的手心里。那玉温润微凉,正面雕着云龙,背面却只刻了一个“慎”字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先帝赐予父皇的佩玉,传了三代,从未离身。
再后来……那块玉,不见了。
没人提起,没人追问,仿佛它从未存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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