斑驳,罐口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。春燕会意,忙取出小刀小心启封。刹那间,一股清冽辛香冲破寒气,竟是新焙的野山椒与陈年雪梨膏混合的气息。
“这是妾身每年此时酿的‘雪里春’。”她舀出一勺琥珀色膏体,托在掌心递到萧墨唇边,“父亲最爱此味,说它辣得清醒,甜得踏实。陛下尝尝?”
萧墨凝视她掌心。那膏体在冬阳下透出蜜光,映得她掌纹纤毫毕现——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检内务府旧档,见一行朱批:“雪妃所贡‘雪里春’十坛,陛下独饮七坛,余赐礼部尚书。”彼时他只觉味道奇异,今方知这甜辣交织的滋味,原是有人把整座村庄的晨昏烟火、半生孤勇,都熬进了这一罐里。
他低头含住勺沿。舌尖先触到灼热辣意,随即涌上清甜,最后余味竟是微苦——像初春冻土下挣扎欲出的嫩芽。
“好喝。”他哑声道。
严如雪笑意深了些,又舀一勺喂向春燕。春燕含泪吞下,喉头滚动,却只低低唤了声:“小姐……”
三人默立良久。直到一只灰鹊扑棱棱掠过坟头,叼走松枝上未化的雪粒。严如雪忽然指向荒坡尽头:“夫君且看。”
萧墨顺她指尖望去——远处山坳间,竟有数株野梅倔强绽放,枝干虬曲如铁,花瓣薄如蝉翼,却硬是在凛冽中擎出一树灼灼绯红。
“那是妾身十二岁时栽的。”她声音轻快起来,“当时父亲说,梅树活不成,石桥村太冷。可妾身偷偷浇了三年井水,去年冬,第一朵花开时,妾身正在宫中抄写《道德经》。”她挽起袖口,露出腕间一道淡青疤痕,“这里,是当年藏身灶膛时烫的。”
萧墨猛地抓住她手腕。那道疤蜿蜒如蚯蚓,皮肉早已平复,却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。他喉结剧烈上下,终于脱口而出:“如雪,朕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。司梨策马奔至坡下,翻身落地时踉跄几步,脸色惨白:“陛下!北境八百里加急!雪崩阻断雁门关隘,三万戍卒断粮七日!钦天监……钦天监奏,唯有雪妃亲赴,方可引地脉融雪!”
严如雪神色未变,只将陶罐轻轻放于父母墓碑前,指尖抹去罐沿一点残膏:“春燕,备马。”
“是!”春燕抹泪应诺。
萧墨却一把扣住她手腕:“朕与你同去。”
“不可。”她摇头,桃花眸清澈如初雪覆湖,“陛下需坐镇中枢,调拨粮秣、敕令工部。妾身一人足矣——毕竟……”她指尖拂过墓碑上空白凹槽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妾身本就是从这片雪地里长出来的。”
她转身欲行,忽又驻足,解下颈间一枚冰晶吊坠塞入萧墨掌心。那吊坠形如六瓣雪花,触手生寒,内里却似有暖流脉动:“陛下记得吗?去年冬至,您说此物像极了凝雪宫檐角冰凌。”
萧墨攥紧吊坠,寒气刺骨,心口却烫得惊人。
严如雪翻身上马,玄色斗篷猎猎展开,宛如一只逆风而起的黑鹤。她勒缰回望,雪光映得她眉目如画:“陛下,待妾身归来,再教您辨认石桥村的七十二种草药可好?”
马蹄声碾碎薄雪远去。萧墨伫立原地,掌心吊坠渐渐升温,竟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水痕。他忽然弯腰,从墓碑缝隙里抠出半枚朽坏的桃核——那是当年严如雪埋下的,壳上还残留着稚拙刻痕:“雪儿与爹娘,永不分”。
风又起了。他摊开掌心,任雪粒覆盖桃核,再缓缓合拢。远处梅林红云翻涌,仿佛整个冬天都在无声燃烧。
回程路上,萧墨未乘马车。他徒步穿过石桥村,每一步都踩在积雪深处。村童们追着他的玄色袍角嬉闹,妇人们隔着篱笆递来热姜茶,胡大娘塞给他一包晒干的山楂片,陈大娘硬往他怀里塞了双虎头棉鞋——针脚细密,鞋尖缀着两粒小小银铃。
“如雪小时候,就爱听铃声。”陈大娘抹着眼角笑道。
萧墨攥着棉鞋,指尖抚过鞋帮内侧一行小字:“赠吾婿,雪字。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快步折返至村口石桥。桥下流水潺潺,冰层下暗流涌动。他蹲身掬起一捧水,水珠顺指缝滴落,在青石桥面上砸出细小凹痕。这桥……他分明来过。二十年前,还是皇子的他微服巡边,曾在暴雪夜被困于此,是位披蓑戴笠的老塾师收留了他三日。那老先生教他辨星象、识药草,临别时赠他一方砚台,背面刻着“守拙”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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