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哥瞳孔微缩。
“刀刃削发断丝,刀背能砸核桃,刀柄缠着褪色红布条——那是他徒弟参军前系上的。”霍起刚声音沙哑,“后来厂长带人来清场,赵满囤就站在锻砧前,把刀插进水泥地缝,说:‘刀在,人就在。人不在,刀还在。’”
茶已续满。树哥端起杯,热气拂过睫毛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霍起刚忽然笑了,眼角泛起细纹,“然后他徒弟退伍回来,成了厂里第一批下海的供销员。徒弟拎着这把刀,走南闯北,刀鞘里藏着产品目录,刀锋上沾着各地尘土。最后,这把刀摆在了深圳蛇口工业区第一间五金批发部的玻璃柜里——标价:八毛六分。”
寂静。
只有空调低鸣,与远处海港隐约的汽笛声。
树哥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碟沿,发出清越一响。“黄生,这故事里没有叶问,没有咏春,没有香港,甚至没有香江。”他直视对方,“您拿什么说服投资人?拿什么说服演员?拿什么说服审查?”
霍起刚没答,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蓝皮册子,封面上无字,仅一枚火漆印——朱砂色,形如铁砧,中央一道裂痕,裂痕里嵌着半枚齿轮。
他双手捧着,推至树哥面前。
树哥翻开第一页。
没有大纲,没有人物小传,只有一张泛黄照片:黑白影像,烟尘弥漫的车间,一个穿藏青工装的男人背对镜头,赤膊抡锤,汗珠飞溅在滚烫铁砧上,嘶嘶化作白气。照片右下角,一行钢笔小字:“七九年五一,西南某厂,赵满囤,五十四岁。此锤,未停。”
第二页,是十张泛黄的工资条复印件,抬头印着“国营西南第712机械制造厂”,姓名栏全为手写,金额栏数字工整,最后三行被红笔重重划掉,旁注:“改制补偿金,拒领。”
第三页,是一份铅印通知,标题《关于调整部分职工岗位及待遇的决定》,落款日期:1980年3月12日。通知末尾,另附一张便签纸,字迹苍劲有力:“满囤师傅,刀已铸成,望持之以恒。——邓XX,1980.3.15”
树哥指尖骤然收紧,纸页边缘微皱。
邓XX。
这三个字,在1997年的香江,轻如鸿毛;在树哥心里,重逾千钧。
他猛地抬眼:“这签名……”
“真迹。”霍起刚声音沉如深井,“原件在我书房保险柜。老爷子走前一周,亲手交给我,说:‘起刚,有些东西,不是拿来卖的,是拿来种的。’”
窗外,最后一抹夕照斜切进来,恰好落在那枚火漆印的裂痕上。裂痕里的半枚齿轮,仿佛被镀上熔金,缓缓转动。
树哥忽然起身,走向落地窗。玻璃映出他挺拔的背影,也映出身后霍起刚微微绷紧的下颌线。他凝视着维港渐次亮起的灯火,良久,开口:
“黄生,您知道为什么《疯狂的石头》里,黑皮最后没偷成钻石?”
霍起刚一怔:“因为……他摔进了化粪池?”
“不。”树哥转身,目光如淬火精钢,“因为他听见了重庆朝天门码头的汽笛声。那声音一响,他突然想起老家灶膛里噼啪炸开的柴火——原来他惦记的从来不是钻石,是那口能煮饭的锅。”
他缓步走回沙发,重新坐下,双手交叉置于膝上:“《铁砧》可以拍。但有三个条件。”
霍起刚脊背瞬间绷直: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主创团队,必须全部启用内地演员和幕后。摄影指导,我要《黄土地》的张艺谋团队旧部;美术,我要参与过《芙蓉镇》置景的老匠人;录音,我要在西双版纳雨林里录过蝉鸣的那位老师傅。他们可能不会说粤语,但他们的耳朵,听过中国大地最真实的呼吸。”
霍起刚用力点头:“没问题。”
“第二,拍摄周期,必须完整覆盖1978至1984六年时间跨度。不是靠化妆和滤镜,而是实打实用六年时间——每年拍三个月,每年同一季节,同一机位,同一光线。我要让观众看见,赵满囤手背上老年斑怎么一年年加深,看见他徒弟军装领口的磨痕如何变成西装袖扣的磨损,看见厂门口那棵梧桐树,如何从幼苗长成遮天蔽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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