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散后,紫禁城的暮色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。
养心殿东暖阁里只剩下净水一个人,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,溅在青砖地上旋即熄灭。
她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两份地图。
一份是...
武昌城外,秋阳如铸。
硝烟尚未散尽的阵地上,陈亨荣踩着半塌的土地庙石阶,靴底碾过碎砖与焦黑的香灰。他忽然弯腰,从瓦砾缝里拾起一枚弹壳——黄铜色,微微发烫,上面还印着模糊的“江南制造局”字样。他把弹壳在掌心掂了掂,抬眼望向长江对岸:江面浮着几艘烧得只剩龙骨的清军水师残骸,像巨兽断裂的肋骨,在浑浊的江流中缓缓打转。
“老苏。”他朝身后喊了一声。
苏良骏快步上前,手里还攥着刚抄完的电报稿纸,纸角被汗水浸软了边。陈亨荣把弹壳塞进他手里:“拿去熔了。今天兵工厂新铸的三号钢,掺进这批弹头里。”
苏良骏一怔:“军长,这……不合规程。弹药配比有定式,掺旧料怕影响膛压。”
“怕什么?”陈亨荣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怕炸膛?那正好,炸死一个算一个,省得我们多开一枪。”
他话音未落,远处炮声骤然密集起来。不是清军的老旧前膛炮,而是光复军第七军自研的六零迫击炮——短促、精准、连贯,像有人在用铁锤敲打大地的脊椎。每一声闷响之后,武昌城南段城墙便簌簌落下一片青砖,墙垛后冒出的白烟越来越稀薄,越来越迟滞。
陈亨荣没再看炮火。他转身跳下石阶,靴子踏进泥水里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走到战壕边缘,蹲下来,伸手从泥里抠出一把土。那土是暗红的,混着未干的血痂和细小的碎骨渣。他捻了捻,又凑近鼻端闻了闻——铁锈味、硝磺味、腐草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气,像初春割开的甘蔗断口。
“这土,能种稻子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没人接话。周围的士兵都停下手里的活计,默默看着他。有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蛋子,脸上还带着胎毛,正蹲在旁边擦枪,听见这话手一抖,抹布蹭歪了枪管上的准星。他慌忙去拨,陈亨荣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陈亨荣声音低沉,“准星歪一点,子弹飞出去,照样能钻进狗官的脑门里。”
新兵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翕动几次,才挤出一句:“军长……真要打皇帝了?”
“谁说打皇帝?”陈亨荣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泥,“打的是个披着龙袍的贼。满清入关时杀我汉人百万,扬州十日,嘉定三屠,文字狱杀了多少读书人?他们坐龙椅上吃肉,咱们祖宗跪地上啃草根——这叫天命?”
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襟,露出胸口一道蜈蚣似的旧疤,横贯锁骨,末端没入腋下。“这是咸丰十年,在福州码头扛洋货时,被英国水兵的皮鞭抽的。当时我十四岁,背上烂了三个月,蛆虫钻进皮肉里爬,疼得想一头撞死在石墩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:“后来我听说,福州来了支队伍,叫光复军。他们不抢粮,不拉夫,分田给佃户,还让女人进学堂。我就逃了,游了三天海,饿晕在闽江口的芦苇荡里,是石统帅的医官把我捞上来,用云南白药糊了二十天,才把这条命捡回来。”
风卷起他额前一缕乱发,露出眉骨上另一道浅白的旧疤——那是去年攻漳州时,一颗流弹擦过去的。
“现在,”他重新系好衣扣,声音陡然拔高,“他们要称帝。不是为他自己,是为你们,为我,为所有被踩进泥里的人,讨一个名分!”
“名分?”新兵喃喃重复。
“对!”陈亨荣一脚踹翻旁边空弹药箱,木板四分五裂,“没有名分,你爹分到的地契,盖的是‘光复军临时政府’的印——明天清廷派个知府来,拿着道圣旨就能作废!没有名分,咱们跟英法签的通商条约,人家嘴上叫‘友好协定’,心里当你是山大王投的降书!没有名分,你儿子将来考科举,试卷上写‘光复元年’,主考官当场撕了你卷子,说这是反贼纪年!”
他抓起一柄刺刀,狠狠插进脚下泥土,刀身嗡嗡震颤:“所以这一刀,不单捅进武昌城,更要捅进紫禁城!捅破那层裹了二百年的臭皮囊!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——龙椅不是爱新觉罗家的祖坟,是天下人的公器!谁有德,谁有能,谁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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