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,我阿爹的名字,是不是也能刻在石碑上?”
风掠过校场,卷起沙尘与几缕未熄的炊烟。张嶷凝视那少年颤抖的脊背,良久,缓步走下高台,蹲身与他对视。少年仰起脸,眼中泪痕未干,却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张嶷问。
“没……没有名字。”少年低头,“只有小名,叫阿索。”
“阿索。”张嶷轻轻重复一遍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又命亲兵呈上墨锭与狼毫,“伸出手来。”
少年迟疑地摊开手掌,掌心裂口纵横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张嶷蘸墨,在他左掌心稳稳写下两个字——“李索”。
“从今往后,你姓李,名索。李求承部之李,索尽山川之索。”张嶷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待你识得百字,我亲手为你刻一方私印;待你通晓《孝经》《论语》,我荐你入南中学馆;待你率伏波营一曲破贼,我请朝廷赐你铜印、皂绶,授你比二百石之秩!”
少年盯着掌心墨迹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,只有一滴滚烫的泪砸在“索”字末笔,墨色晕染开来,像一道蜿蜒的溪流。
此时,校场西门忽有快马驰入,马背上骑士甲胄染霜,喘息未定便高呼:“报——张使君!孙水上游哨探急报:三日前遁入牦牛山深处的斯榆夷残部,昨夜突袭台登县南三十里之盐井屯,焚毁煎盐灶三座,劫走盐工四十七人,现正沿支流南撤!带队者,乃斯榆夷少主——冉尨!”
全场骤然死寂。连风声都似被掐断。
赵统霍然按刀,目露煞气:“冉尨?那小子竟敢回马枪!台登盐井一年供郡中三分之二盐课,若任其肆虐,冬春两季盐政必乱!”
张嶷却未起身,依旧蹲在少年李索面前,指尖抹去他脸上泪痕,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。而后他缓缓站起,整了整衣冠,转向传讯骑士,声音平静无波:“冉尨带了多少人?”
“约莫八百余,多携弓弩,马匹不足百。”
“可有伤我汉吏?”
“盐井屯丞殉职,另伤民夫十二人。”
张嶷颔首,踱至台边,俯视下方方阵:“伏波营诸将士听真——今有斯榆夷少主冉尨,藐视王化,焚我官灶,戮我吏员,劫我盐工。此非寻常寇掠,乃是对朝廷信诺之公然践踏!若纵其遁走,山中诸部必谓朝廷宽柔可欺,前患无穷!”
他忽然抬手,指向台下李索:“李索何在?”
少年猛地抬头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你既愿入伏波营,便须知第一训诫——”张嶷一字一顿,“军令如山,临战不退,退者斩!”
“喏!”李索嘶声应诺,声震校场。
“赵统!”张嶷厉喝。
“末将在!”
“命你率本部骑卒五百,即刻出发,沿孙水西岸疾进,截其归路!不许放走一骑!”
“遵命!”
“另遣斥候十队,飞报各屯——凡见斯榆夷旗帜者,无论多少,即刻点燃烽燧,三烽连举!”
“诺!”
张嶷复又转身,目光如铁扫过众人:“伏波营新募之士,凡愿随征者,此刻出列!随我亲率步卒两千,抄近道穿牦牛山隘口,断其腹心!此战不为屠戮,只为擒首!冉尨若降,押至邛都,由朝廷发落;若拒降——”
他顿住,从腰间解下佩剑,剑鞘轻叩台柱,发出沉闷一声:
“——便以斯榆夷部百年祭坛之石,为他铸一座跪像。”
话音落处,校场之上,数百夷人丁壮齐刷刷踏前一步,赤足踏在冻土上,发出整齐如雷的闷响。有人解下腰间骨笛吹起短促哨音,有人用匕首划破掌心,将血抹在额角,有人默默拾起地上木矛,矛尖朝天,如林而立。
张嶷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。马蹄扬起尘土,他策马掠过李索身边时,忽然勒缰,自鞍袋中取出一卷竹简,抛入少年怀中:“《急就章》残本,内有百二十字。三日之内,若能默写全篇,伏波营第一曲,便由你持旗!”
马蹄声远去,只余风卷残云,掠过邛都城头新悬的汉家赤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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