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气放得极缓:“高市长,我有个补充建议——联合调查组成立后,第一站,必须去石岭村现场办公。不是坐着听汇报,是沿着那条路,从村口走到镇界,每一寸路面、每一根护栏、每一块警示牌,都要拍照、测量、登记编号。同时,逐户走访,不是问‘收没收费’,是问‘修路时出了几个工?垫了多少钱?谁记的账?谁收的钱?钱给了谁?’——要见原始票据,要见村民按手印的出资清单,要见历年养护支出明细。哪怕是一张买水泥的收据,也要复印三份,一份留村,一份交调查组,一份送市纪委。”
高金桂盯着关执纲看了三秒,忽然颔首:“关市长这个思路,对。就照这个办。”
牛彦博心里一沉——这意味着调查组不只是查钱,更是查权。查谁在石岭村修路这件事上说了算,查镇政府为什么三年没管,查国土所凭什么插手村级道路养护,查廖长根这个老支书,到底是在守路,还是在护私产。
散会后,众人鱼贯而出。高金桂叫住了周临渊:“你留一下。”
门关上,高金桂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笔记本,封面用胶布缠了两圈。他翻开其中一页,字迹已有些洇散,但依稀可辨:“九八年腊月廿三,石岭村开工修路。廖长根带队,自带干粮,无补助。工具:铁锹十八把,镐头十一把,独轮车七辆。当日进度:380米。村民张增祥(时年十六岁),义务投工,记三天。”
周临渊怔住。
“张增祥。”高金桂合上本子,“就是今天被围在车里的那个年轻人。他爸是我当年在水利局的同事,修水库时塌方,埋在里面了。他高中没念完就回村,跟着廖长根学砌石、夯土、测坡度。后来去县城开出租,再后来自己买了桑塔纳跑运输。前年回村,帮着重新划了路标线,换了三处破损的反光柱。村里人叫他‘小张师傅’。”
周临渊喉头微哽:“……他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他不需要说。”高金桂走到窗边,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,“你看那道梁,就是当年他爸牺牲的地方。石岭村的路,绕过了那道梁,没从水库旧址上过。因为廖长根说,‘老张的骨头埋在那儿,路不能碾他的坟头’。”
沉默在空气里蔓延。窗外梧桐叶影晃动,投在高金桂灰白鬓角上,像一道游移的刀锋。
“临渊,你跟梁温畅熟?”高金桂忽然问。
“共事过五年,在县公安局刑警队。”
“他这个人,办事细,但骨头软。”高金桂转过身,“洪耀韬能一句话就让他跑断腿,说明梁温畅信他。可洪耀韬凭什么能让梁温畅信?就凭他是常务副县长?不。是因为年初消防检查,洪耀韬替梁温畅扛下了督查组的质询,说‘基层警力不足,消防隐患是历史遗留问题,责任在我’。结果呢?范朗县长把板子全打在了洪耀韬身上,洪耀韬挨了通报批评,梁温畅毫发无损。这笔人情债,现在该还了。”
周临渊心头一凛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高金桂眼神锐利如刃,“洪耀韬不是怕事情闹大,他是怕梁温畅被牵出来。而梁温畅最怕的,是有人翻他十年前在刑警队经手的一桩旧案——马家坳砖厂命案。当时报案人是石岭村会计廖守业,死的是砖厂老板马德全。尸检说是脑溢血猝死,可廖守业坚持说马德全死前被人灌过药,还偷偷录了音。后来录音带没了,廖守业也‘突发精神分裂’,送进了县精神病院,半年后病故。那案子卷宗,现在还在市局档案室B区第七架第三格,锁着。”
周临渊呼吸一滞。他当然知道那起案子。十年前他刚调任刑警队副队长,参与过外围摸排。当时所有人都说廖守业疯了,只有他记得,廖守业被送走前,攥着他的手腕,指甲掐进他肉里,只说了一句话:“路是假的,账是真的,张增祥他爹……没死透。”
“张增祥他爹没死透?”周临渊当时以为是疯话。
现在他懂了。
高金桂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,声音低沉下去:“临渊,石岭村的路,从来就不只是路。它是活的,它记得谁流过汗,谁洒过血,谁偷过钱,谁撒过谎。今天围车的不是刁民,是守墓人。而我们这些坐在楼里开会的人,连墓碑上刻的字,都没看清。”
周临渊站在原地,掌心全是冷汗。他想起陈勇电话里那句轻描淡写的“我们没亮身份”,想起廖长根敲车窗时那种洞悉一切的笑,想起张增祥低头避开表姑视线时微微颤抖的肩膀……原来不是怯懦,是隐忍;不是退缩,是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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