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感比任何贪腐数字都更刺痛他的神经。
“好。”周临渊应得干脆,“我让田忠莱今晚就带队出发,明早八点前抵达大车镇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,“这是陈勇他们回来后整理的现场录音文字稿,已做技术降噪处理。其中有段对话值得注意——村民围车时,有个穿蓝布褂的老汉反复喊‘廖支书说了,今天不交钱,明天路就塌!’,旁边有人接话‘塌就塌,塌了才好修新路,修了新路还能多收五年!’”
会议室骤然安静。连关执纲吹茶叶的动作都停了。
牛彦博脸色发白。他知道廖长根能耐,但没想到这老东西把人心算得如此透骨——用“路塌”制造集体恐慌,再用“修新路”许诺长期收益,短短两句话,就把法律风险、道德压力、现实利益全裹进一根麻绳里,勒得村民心甘情愿当人墙。
高金桂慢慢合上报告,指尖在纸页上压出一道浅痕。“牛市长,你刚才说要封存账册。我补充一条:石岭村所有近三年参与收费的村民名单,必须今晚十二点前报到调查组办公室。不是村委会提供的花名册,而是逐户核实后签字摁印的原始登记表。谁收过钱、收了多少次、每次交给谁、对方是否开具凭证——每一项都要有佐证材料。做不到这点,调查组明天就撤回来。”
牛彦博额角渗出细汗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要撬开一个村子的嘴,比撬开银行金库还难。那些收钱的村民,有些是廖长根的堂侄,有些是王德厚的妻弟,更多是靠这“养护基金”补贴家用的普通农户。逼他们签字画押,等于逼全村人站队。一旦消息走漏,明天石岭村可能就不是围警车,而是烧调查组驻地了。
“高市长,这……会不会激化矛盾?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矛盾早就激化了。”高金桂忽然笑了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“陈勇他们离开时,村里那条土路还完好无损。可就在他们驶出村口五百米处,后视镜里看见十几个村民扛着铁锹往路上倒沙石——故意把路面铺得坑洼不平。这是在示威,也是在提醒我们:他们不怕查,只怕查完之后,这条路真的没人管了。”
周临渊垂眸。他想起陈勇电话里那句没说完的话:“高市长,我们走的时候……看见廖长根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剥核桃,壳堆了半簸箕,手很稳。”当时他以为只是闲笔,现在才懂——剥核桃要用巧劲,太轻剥不开,太重碎满手。廖长根是在等他们来,也在等他们走,更在等一个能接住这把碎核桃的、足够分量的人。
散会时已是下午五点四十分。众人陆续起身,牛彦博落在最后,经过周临渊身边时脚步微滞,欲言又止。周临渊抬眼看他,眼神平静如深潭,既无讥诮,也无安抚。牛彦博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把西装下摆往下拽了拽,仿佛那动作能抚平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周临渊没急着走。他留在原地,等高金桂收拾好文件,才跟上去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。不锈钢轿厢映出两张脸:高金桂鬓角霜色比去年深了许多,眼下青影浓重;周临渊则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翠竹,挺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倦意。
“临渊,”高金桂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电梯运行的微响里,“你觉不觉得,咱们这些人,就像修路的工人?天天喊着‘打通最后一公里’,可修着修着,发现脚下的路越修越窄,两边全是墙——有的是政策红线砌的,有的是人情世故垒的,还有的……是咱们自己当年亲手夯的土。”
周临渊没接话,只是轻轻按了下车库楼层键。
电梯门开合之间,高金桂的声音飘进来:“听说你老家在平城县青松乡?”
周临渊脚步一顿。
“三十年前,你父亲在青松乡中学教语文,母亲是乡卫生所的护士。那年发大水,你家房子塌了半边,是乡里几个老师帮忙抢出的书柜,柜子里全是教案和学生作业本。”高金桂望着前方空荡的地下车库通道,路灯昏黄,“你父亲临终前,让你别回眉安。他说这儿的水太浑,怕你呛着。”
周临渊喉结动了动,终于开口:“我爸还说,水再浑,也得有人下去摸石头。不然桥永远搭不成。”
高金桂没回头,却笑了:“所以你现在站在桥墩上,看着底下水流湍急,既不能跳下去,又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“我不跳。”周临渊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敲进水泥地,“但我可以往水里扔几块大石头——让浑水翻上来,好让人看清底下到底有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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