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,”苏南从公文包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磨损严重,边角卷起毛边,“影片中所有阵亡士兵的姓名、籍贯、入伍时间,必须真实可考。我这里,有长影资料室三十年来整理的七千三百零九名抗战烈士名录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当面核对每一笔墨迹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小楷,有些名字旁标注着“无遗骸”“仅存军帽”“家人失联”,墨色深浅不一,显然是不同时期补录的。最后一页贴着一张褪色照片: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炮台残垣前,笑容灿烂,背面用铅笔写着“1937.10.27,四行仓库守军二连合影”。
金丝眼镜男人久久注视着照片,忽然伸手,用指腹极轻地拂过相纸上一道细小裂痕:“这张……是原件?”
“是我父亲1982年从上海档案馆抄录的底片洗印件。”苏南合上本子,声音低沉下去,“他查了十七年,才找到这十二个人里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。其中一个,去年清明,我陪他去了苏州河畔。”
赵处长缓缓呼出一口气,抬手示意两位军官:“老李,老周,这事……你们记一下。”他转向苏南,语气明显松动,“另外,中宣部刚批了专项扶持资金,三千五百万。但要求很明确——影片必须在今年国庆档前完成全部制作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南站起身,朝三位郑重颔首,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走出会议室时,秦兰正倚在走廊窗边抽烟。她很少抽烟,此刻指尖夹着半截烟,烟雾袅袅升腾,遮住了半边侧脸。听见脚步声,她掐灭烟头,转身时眼里已没了方才的疏离:“赵处长没提《南京!南京!》的事?”
“提了。”苏南接过她递来的温水,仰头喝了一大口,“说陆钏的片子,正在做‘学术性解构’,由社科院牵头。还问起你之前写的那篇《创伤叙事的伦理边界》,说想收入内部参考读本。”
秦兰嗤笑一声,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:“刚收到消息,《无极》今天上午在横店开机,陈导带着张园、张元,还有……日本造型师佐藤先生。”
苏南脚步一顿。远处传来拖拉机驶过厂区铁轨的哐当声,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
“佐藤?”他重复一遍,忽然笑了,“他该庆幸自己没参与《金陵血祭》。否则现在,怕是要跟陆钏一起,去社科院写悔过书。”
两人并肩往剪辑棚走,春阳斜斜切过厂区梧桐新叶,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苏南忽然开口:“听说谢飞最近常去中影食堂吃饭?”
“不止。”秦兰轻声道,“他上周在北大讲座,题目是《东方美学的误读与重构》,台下坐了三十七个民营影视公司老板。散场后,十一个人当场签了投资意向书。”
苏南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谢飞要什么——不是东方美学,是能绕过审查、直通国际电影节的通行证。而张园,不过是谢飞抛向资本圈的第一枚试路石子。
回到剪辑棚,方明正戴着耳机调音,见他们进来,摘下一只耳机:“苏导,您让我找的1937年上海方言录音,找到了。是英国传教士艾略特1938年寄回伦敦的蜡筒唱片,大英图书馆刚开放数字资源。里面有一段菜场讨价还价的对话,‘洋钿’‘钞票’‘法币’三个词出现频率极高。”
苏南眼睛一亮:“立刻转录,我要听原声。”
方明挠挠头:“可……这跟战场没关系啊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苏南走到监视器前,按下播放键。屏幕上,《潜伏》里余则成正将一份电报塞进煤球炉,火苗倏然腾起,映亮他瞳孔里跳动的幽光。“战争不是发生在炮火里的。它先发生在菜市场,在弄堂口,在每一张说方言的嘴里。老百姓数着法币买萝卜时,四行仓库的机枪正在喷火。”
秦兰忽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报纸:“今早《北京青年报》头版,《无极》剧组声明‘坚决拥护国家文化安全战略,所有国际合作均严格遵守《电影管理条例》’。底下小字写着:‘佐藤造型指导系短期技术顾问,合约仅限妆造设计’。”
苏南接过报纸,指尖抚过那段文字,忽然问:“陆钏最近在哪?”
“听说在云南。”秦兰声音很轻,“帮一个县文化馆修复抗战时期的老胶片。没人知道他在哪,只知道他每天骑一辆二八自行车,驮着台二手放映机,跑遍十六个乡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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