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毛乌素沙漠边缘卷来,带着干燥的沙砾气息,扑在乌审宾馆三楼那扇没擦干净的玻璃窗上,发出极细微的“簌簌”声。陈潇没拉窗帘,就坐在窗边那把硬木椅子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——锁屏界面是范沝冰发来的照片:棋棋趴在书桌前,小手握着铅笔,侧脸被台灯镀了一层暖光,作业本右上角,方正老师用红笔批了个鲜亮的“100”,旁边还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。
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多喜欢这字迹,而是那星星底下,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几乎被擦花了,却仍能辨出轮廓:“妈妈说爸爸最厉害。”
陈潇喉结动了动,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膝上。
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次很轻,三下,顿一顿,再两下。
他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李木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肩头落了点灰,头发被风吹得微乱,衬衣领口解开两粒扣子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。他身后没跟着人,走廊顶灯在他睫毛下投出两片淡影,像两道未干的墨痕。
“李老师。”他笑着把保温桶递过去,“刚熬的银耳莲子羹,冯总说您晚上可能不吃饭,怕您胃不舒服。”
陈潇没接,只侧身让开:“进来说。”
李木点头,抬脚迈过门槛,顺手带上门。屋里没开大灯,只有床头一盏暖黄小灯亮着,光线温吞,把两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在地毯上缓缓交叠。
“坐。”陈潇指了指沙发。
李木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,没坐,反倒走到窗边,和陈潇并肩站着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沙地。沉默半晌,他忽然开口:“您知道吗?去年十二月立项时,我查过毛乌素沙漠近三十年的卫星图。”
陈潇没应声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1993年,这里流动沙丘占比72%;2003年,降到48%;2013年,21%;去年年底,最新数据是——9.3%。”李木语速很平,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报告,“但您看现在这片沙,还是黄的。”
陈潇终于转过头看他:“所以?”
“所以‘绿’不是数字,是时间。”李木笑了笑,眼角有细纹,“是树根扎进沙层三十厘米需要的时间,是梭梭苗熬过三次倒春寒的时间,是草方格压住流沙后,第一簇沙米草破土的时间……这些时间,没法被PPT里的柱状图代替。”
陈潇静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比棋棋大二十岁。”
李木一怔,随即笑出来:“您记性真好。”
“不是记性好。”陈潇望着窗外,“是记得去年冬天,你在微博后台给我发的那条消息——说想做个‘能让数据长出叶子’的产品。我当时回你:别整虚的,先让绿有疆APP的用户定位精准到五十米以内。”
李木也笑了,肩膀微微松懈下来:“那会儿连GPS纠偏算法都卡在气象站数据接口上,三天没睡踏实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上线了。昨天下午,鄂尔多斯市林草局刚把最新一批治沙地块坐标同步进来,精度……三十七米。”
陈潇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回茶几旁,拧开保温桶盖子。甜香混着莲子软糯的气息漫开,他舀了一勺,吹了吹,尝了一口,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些:“火候刚好。”
李木看着他低头喝羹的侧脸,忽然想起半年前在燕京地铁站见过的一幕——那天暴雨,陈潇撑伞送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过马路,伞面全倾向女孩那边,自己左肩湿透一大片,而女孩仰头说话时,他下意识把伞往她头顶又压低了两寸。
当时李木站在二十米外的便利店门口,没上前打招呼,只默默记下了那个动作。
此刻,他忽然说:“您其实挺像一棵树。”
陈潇抬眼。
“不是松柏那种。是胡杨。”李木声音放得很轻,“活着三千年不死,死后三千年不倒,倒下三千年不朽。可没人知道,胡杨的根,能横着扎出去五十米,专找地底深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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