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德山最后那句“这是纪律”说的很是坚决,严正平也没法再追问。
跑了几十年现场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等。
但他把侯德山那片刻的迟疑记在了心里。
或许,所谓的“技术攻关”可能是本次救援报道的独特角度。
“行,听侯科长安排。”严正平合上采访本,“那就先拍外围。”
侯德山侧身引路:
“几位这边走。井口外围可以从警戒线外拍,办公楼外观也行。指挥部领导那边,我帮你们协调,看哪位领导有空出来说几句。”
采访从上午十一点持续到下午两点。
严正平先拍了办公楼外围的受困人员家属。
林芳的录音机一直在转。
她录了高音喇叭的循环喊话,录了水泵低沉的轰鸣,特别录了警戒线外那些家属压抑的哭声。
有一个镜头她录了很久。
是个头发蓬乱的女人,怀里抱着三四岁的孩子,蹲在雪地里。
孩子睡着了,女人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背,眼睛却死死盯着井口方向,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。
林芳悄悄把话筒凑近,才听清那是一句话:
“大柱,你撑住。大柱,你撑住。大柱,你挡住......”
林芳眼眶红了,但她没停录音机。她知道,这才是真实的声音。
侯德山协调了半小时,终于把孙保国从指挥部请了出来。
孙保国站在办公楼门廊下,身上的军大衣皱巴巴的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灰色毛衣,满脸都是连续奋战后的疲惫与焦虑。
“孙局长,能介绍一下目前的救援进展吗?”严正平举起采访本。
孙保国对着林芳的话筒,沉声说道:
“省里已经协调了全省最好的专家赶到现场。目前我们正在从两个方向同时推进。第一是全力排水,所有水泵满负荷运转。第二是地面打钻,准备往避难硐室建立生命补给通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重了些:
“我向被困的十八位矿工兄弟和他们的家属保证:只要有一线希望,我们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。这是省里的决心,也是全体救援人员的决心。”
严正平飞快记录,同时追问:“孙局长,您提到的专家,能给我们具体介绍一下吗?”
孙保国微微一顿,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办公楼西侧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是一楼走廊的尽头。
他很快收回目光:
“有省煤炭局的技术骨干,有怀南矿院的水文地质专家,还有科大的几位专家,以及省里协调来的其他技术力量。具体人员,暂时不便透露。”
又是“不便透露”。
严正平的笔尖在采访本上停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。
采访结束,孙保国朝记者们点了点头,转身快步回了办公楼。
记者们则被侯德山引回了一楼东侧的接待室。
这间屋子原本是矿上的荣誉陈列室,墙上挂满了各个年代的锦旗和奖状——“工业学大庆先进单位”、“安全生产红旗”、“皖省三线建设模范单位”......见证着杨庄煤矿从建矿到现在的光辉历史。
墙角立着两个搪瓷脸盆架,盆里的水已经结了薄冰。
侯德山让人从隔壁会议室搬来一只的铁皮煤炉,搁上铝壶,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几位记者各自拍了几张杨庄煤矿的荣誉照片,随后各自整理自己的采访资料。
“几位同志先在这儿歇歇脚,喝口热水。”侯德山给每人倒了半缸滚烫的开水:
“指挥部和技术组那边一有能对外发布的消息,我第一时间来通知。午饭待会儿有同志送来,有什么需要,随时到二楼宣传科喊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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