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一周,省城的冬天来临了。
校园里的梧桐几乎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早晨起来,草地上铺着一层白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陆怀民的生活,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。
那篇修改后的论文寄出去快一个半月了,还没有回音。
沈一鸣说,国际期刊的审稿周期长是常事,耐心等着就是。
只有一件事和以前不太一样——走在校园里,认识他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锅炉房的事过去快半个月了,可那些报纸,那些表彰文件,让他的名字在科大校园里彻底传开了。
换句话说,陆怀民现在成了科大的一则“传奇”。
雷大力常拿这事打趣:“怀民,你现在是名人了。名人得有名人的样子,走路得昂首挺胸,说话得字正腔圆,不能老跟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。”
陆怀民被他逗笑了:“那你别跟我混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雷大力一本正经地摇头,“我跟名人混,我也能沾点光。以后毕业分配,人家问雷大力是谁,我就说怀民室友,那多气派。”
周为民在旁边推了推眼镜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然后人家说,哦,就是那个考试差点不及格的?”
雷大力一噎,瞪他一眼:“你这人,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。
陈景难得地笑了一声,把头埋进书里。
陆怀民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。
那天晚上的事,他很少提起。
偶尔夜里睡不着,眼前还会浮现那片火光,那个嘶鸣的储罐,那些抱着他哭的年轻工人。
可天亮起来,该上课上课,该干活干活,日子照常过。
这天上午没课,他照例去了第三实验楼。
沈一鸣不在,师兄周伟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台新到的光学测量仪,见他进来,抬起头:
“怀民来了?正好,帮我搭把手。”
两人忙活了一个多钟头,总算把那台精密仪器调整到位。
周伟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忽然说:“怀民,你最近听到什么风声没有?”
“风声?”陆怀民愣了一下,“什么风声?”
“我也是听沈老师提了一句。”周伟有些期待,“科学院那边可能有重要人物来访。具体是谁还不清楚,但规格很高。”
陆怀民点点头,没往心里去。
这种“重要人物来访”的事,在学校里不算稀奇。
隔三差五就有外宾、专家、领导来参观考察,每次都是兴师动众,过一阵也就淡了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那天下午,陆怀民正在图书馆翻一本苏联的《机械制造工艺学》,忽然听见外头有些骚动。
他抬起头,透过阅览室的窗户,看见楼下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,里三层外三层,黑压压一片。
有人踮着脚往里看,有人挤出来又挤进去,还有人站在外围大声问:“写的什么?写的什么?”
陆怀民没动。
这种场面他见多了,不是成绩公布就是活动通知,过会儿人群散了,自然就知道内容。
可这回,人群不但没散,反而越聚越多。
他听见有人在喊:“李政道!诺贝尔奖!诺贝尔奖!”
李政道?
这个名字,陆怀民太熟悉了。
一九五七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,与杨振宁一起因发现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而获奖。
那一年他三十一岁,是历史上第二年轻的诺贝尔奖得主。
更重要的是,当时李政道持的是中国护照,是首次登上诺贝尔奖坛的中国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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