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母亲的头发,好像又白了些。
七月的暮色里,那些白丝丝的,格外分明。
周桂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慢慢转过头来。
她眯着眼,愣了两三秒。
然后手里的韭菜落了地。
“怀......怀民?"
她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妈。”陆怀民跨进门槛,把帆布包放在地上。
周桂兰没说话,只伸出手,在他胳膊上摸了一下。
又摸了一下。
“咋......咋也不提前说一声......也没提前备点菜......”她高兴地说着,声音哽住了。
“爸呢?”
“你爹......”周桂兰放下围裙:
“在队里呢。说今晚要浇最后一趟水,明儿田里就能晒了。晓梅在,晓梅放学了,去给他爹送水了......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拉着陆怀民进了屋。
陆怀民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暮色越来越浓。
灶房里的煤油灯亮起来了,豆大的火苗跳动着,把周桂兰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。
她把那块灯芯绒布头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,舍不得放下。
“这布厚实,做件罩衫正好。”她摸着暗红色的绒面,“你这孩子,乱花钱……………”
“没乱花。”陆怀民坐在灶边,往里添了根柴,“您那件蓝布衫该换了。”
周桂兰没再说话。
她把布头小心地叠好,放进炕头的木箱里,压在最上层。
锅里的水又烧开了,这回她没让它空滚。
周桂兰舀了半瓢面粉,用凉水和开,搅成糊糊,慢慢地往沸水里倒。
“晚上没啥好菜,”周桂兰说,“给你下个疙瘩汤,卧个荷包蛋......”
陆怀民应了一声。
他想说,妈,不用,随便吃点就行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面疙瘩在沸水里翻腾,一个接一个地浮起来。
疙瘩汤还没烧开,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先是一阵细碎的跑动,紧接着是晓梅的声音:
“妈!爸说井沿那儿的水渠好像堵了,他先去看看,晚点回——”
话音未落,身影已经冲进了灶房。
晓梅一只手还握着空搪瓷缸,另一只手扶着门框,整个人钉在那里。
她看着边坐着的人。
搪瓷缸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哥……………”
她张着嘴,只喊出这一个字,就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陆怀民站起来。
半年不见,妹妹长高了一截,眉眼也长开了些。
只有那双眼睛,还是小时候那样,亮晶晶的。
“晓梅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晓梅没答。
她站在那里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却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
周桂兰放下筷子,把地上的搪瓷缸捡起来,小声说:“你这孩子,哭啥,你哥回来了......”
晓梅还是不说话。
陆怀民走过去,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。
“长高了。”他说。
晓梅终于忍不住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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