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点?”大阪马贵笑了,那笑意却没达眼底,“不,是考场。东京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真懂衣服——他们穿得少,但看得多;买得慢,但记得牢。一件衬衫袖口多一道明线,一条牛仔裤后袋的弧度差两毫米,他们都能察觉。在大阪,我们靠的是‘好穿’;在东京,必须先证明‘值得被记住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桐生君,你当初选基础款,不是因为便宜,是因为‘基础’最考验功底。现在东京,就是那件基础款的领口、袖笼、肩线——每一寸,都要经得起放大镜。”
桐生也哉怔住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眼前这个人。他总以为大阪马贵是那个在董事会上冷静拆解财报、在酒局上笑着挡下所有敬酒、在父亲葬礼后第二天就准时出现在营业部晨会的“大阪集团继承人”。可此刻,她指尖沾着玉子烧的碎屑,发梢还残留着浴室的水汽,说着“放大镜”时眼尾微蹙,像在凝视显微镜下的纤维走向。
而弥生水奈安静地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的麦茶已凉透,杯壁凝着细密水珠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最后一块渍萝卜推到桐生也哉碟子边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夜风不知何时停了。窗外,一盏路灯突然滋滋闪烁两下,灭了。黑暗短暂地漫过客厅,又在下一秒被邻居家透出的光补上。光影交界处,桐生也哉看见大阪马贵左手无名指内侧,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疤痕——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陪她去芦屋老宅见她父亲时,她削苹果失手划的。当时他递了创可贴,她笑着说“留着吧,当个记号”。
记号。
原来有些东西,早就在不动声色中刻下了。
“马贵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……一作东京店第一年亏损呢?”
大阪马贵没立刻回答。她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隙。远处,新干线的光轨正切开夜色,银白一闪,迅疾远去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。
“那就亏。”她背对着他们说,声音很轻,却像铁锤砸在木地板上,“但我要知道,是输给了东京,还是输给了我们自己。”
她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惯常的从容:“桐生君,你去东京,不是去当‘总部派来的督导’。你是‘一作’的创始人之一,你的名字还印在第一批吊牌背面——小字,但确实印着。所以东京店的成败,和你履历上写的‘总行信贷部副主任’没关系,只和你三年前在大阪纤维仓库里,亲手摸过的每一匹布有关。”
桐生也哉呼吸滞了一瞬。
他想起那个闷热的下午。仓库顶层,阳光斜穿过高窗,在成堆的坯布上投下菱形光斑。他跪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,手指抚过一匹刚下机的纯棉斜纹布,粗粝感扎进掌心。大阪马贵站在梯子上,用裁布刀划开样品包,棉絮飞扬如雪。弥生水奈蹲在角落,用放大镜数经纬密度,嘴里念叨着:“三百二十七根经纱,二百八十九根纬纱……不对,重来。”
那时他们谁也没想到,这匹布会在三年后,挂上新宿地铁站的广告灯箱。
“所以,”桐生也哉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,掌心汗湿,“你们需要我做什么?”
大阪马贵走回来,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:“第一,东京店开业前,你要以‘总行特别顾问’身份,协调银行对一作的供应链金融支持——不是贷款,是订单融资。新宿店第一批货的三十万件基础款,需要前置资金锁定棉纱产能。”
桐生也哉点头:“这个我能办。总行普惠金融部新开了中小企业绿色通道。”
“第二,”她目光转向弥生水奈,“水奈会担任东京店首任店长。但她的正式编制还在大阪营业部,属于‘借调’。所以需要你——作为她在总行的直属上级,签署那份人事调令。”
弥生水奈猛地抬头,嘴唇微张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第三,”大阪马贵直视桐生也哉,“开业当天,你要站在收银台后面,亲自卖第一件衣服。”
桐生也哉愣住:“我?”
“对。”她嘴角微扬,“穿着一作的工装,戴着工牌。顾客问你是谁,你就说——‘我是桐生也哉,一作的创始人之一。今天开始,我在这家店打工。’”
客厅彻底静了下来。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,持续,稳定,像一颗心脏在胸腔深处搏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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