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二小**
不是“许二小”,也不是“柳二小”。
就是“二小”。
他将三块木片并排摆好,用冻土小心垒起一座小小的土台,把陶罐稳稳放在台中央。
“俺娘的名字,俺来守。”他说。
阿灯踮脚,把那截断掉的红头绳系在陶罐耳上。
风又起了,却不再冷。
它拂过老槐树梢,拂过冻河冰面,拂过六人肩头,拂过雪地上尚未填平的脚印——那六道印痕,深浅不一,方向各异,却都朝着同一片正在透亮的东方天际。
沈砚山站在老龙背高处,远远望见柳家沟槐树顶上飘起一缕极淡的青烟。
不是火烟。
是香烟。
有人在烧纸。
他没过去。
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、歪斜的柳花——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他将素帕覆在右掌,轻轻按向自己左胸。
那里,原本该有一道掌印的位置,如今空空如也。
可他知道,那印记早已不在皮肉之上。
它在账里,在路上,在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里,在每一句不肯删去的话里,在每一块自己刻下的木片上。
王成安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柳家沟方向。
“陆哥儿,咱们还得回去一趟。”
“回哪儿?”
“矿道。”
“为何?”
王成安摸了摸空算盘框:“第一本账改了六册,可第七颗白珠……还空着。”
陆远点头:“它该记什么?”
王成安望着远处槐树顶上那缕青烟,声音很轻:“记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名字不是锁链。”
“是钥匙。”
“开哪扇门?”
“开所有没关上的门。”
风卷起许二小衣角,他站在土台前,忽然转身,朝陆远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冻得发白的牙。
“陆哥儿,俺想好了。”
“想啥?”
“俺不找本名了。”
陆远一怔。
“为啥?”
许二小拍拍怀里那块新刻的木片,声音清亮:
“因为俺现在知道,俺娘叫柳三娘,她不怕没名,就怕名被人抢了去。”
“俺也一样。”
“二小”这两个字,是他娘刻的,是他自己握着刀刻的,是阿灯念过的,是王成安记进副册的,是林照玄盖了墨印的,是周衡敲了三响的,是宋青禾燃了青焰的,是缺碗柳写进残名册的。
它不在总谱里,不在顾长庚的账上,也不在顾无回守了二十七年的矿道深处。
它在这儿。
在雪地,在槐树,在陶罐,在木片,在六个人共同踏过的路上。
陆远终于笑了。
他伸手,将那块刻着“二小”的木片,轻轻放进自己怀里,紧贴着那张烧焦的残页。
两张纸,一旧一新,一焦一润,一残一全。
他没再看那行“陆”或“李”的焦痕。
因为他忽然明白,师父烧掉的从来不是他的名字。
是别人替他命名的权力。
许二小忽然想起什么,从陶罐里取出那张手书纸,指着最后一行问:“陆哥儿,这儿说‘若他日有人问汝本名’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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