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峰没进来,只站在门口,把一把黄铜钥匙递给他:“锁是你自己的,钥匙也是你的。往后,账本归你,钱归你经手,错一分,你自己补;漏一文,你自己赔。咱们村的规矩——手不净的人,进不了山货库,也进不了人心。”
马广发攥紧钥匙,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早上跪在岳峰家泥地时蹭的灰,而新棉袄下摆,正被山风掀起一角,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衬里——那颜色,竟和马芸芸昨天挎着的布包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闺女离家前收拾行李时,把一件没拆吊牌的的确良衬衫塞进包底。那衣服是她省下三个月华清池加班费买的,原本打算结婚那天穿。
他喉头哽咽,没说话,只重重点头,转身推开财务室的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轻响,阳光斜斜切进来,照亮空中飞舞的微尘。桌上计算器映着光,像一枚小小的、沉默的月亮。
同一时刻,兴安村北头,孝武新房的窗台上,马芸芸正用一块新买的玻璃擦布,反复擦拭着一只搪瓷缸子。缸子上红漆印着“先进生产者”五个字,是岳峰早上硬塞给她的:“嫂子给你挑的,说你配得上这字儿。”她指尖拂过冰凉的釉面,听见窗外孩子们追着鞭炮碎屑跑过的声音,听见隔壁李婶吆喝孙子回家吃饭的脆亮嗓门,听见自己胸腔里,一颗心正稳稳地、沉实地跳动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春耕时第一声犁铧破开冻土的钝响。
她没回头,只把擦得透亮的缸子轻轻放在窗台最亮的位置。阳光穿过玻璃,在缸底投下一枚小小的、晃动的光斑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,又像一粒正在发芽的种子。
下午四点,购销点前的空地上,岳峰指挥着小涛他们卸下最后一车货——整整八筐刚采的猴头菇,伞盖肥厚,菌柄雪白,散发着山林深处才有的清冽气息。马广发站在台阶上,第一次没躲没闪,而是盯着筐沿上凝结的露水,默默数着筐数。他身后,财务室门虚掩着,窗缝里飘出计算器“咔嗒、咔嗒”的清脆声响,规律得如同心跳。
五点整,供销社老张骑着二八自行车赶来了,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他跳下车,抹了把汗:“岳把头,你要的五十斤高粱米,还有——”他掀开麻袋口,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叠人民币,崭新的十元钞票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边,“李三儿和王大海那边,钱已经当面点清,借条当场撕了。王大海临走撂话,‘马广发这人,以后就算跪着讨饭,也不许他再碰我们一毛钱’。”
岳峰点点头,没接钱,只朝财务室扬了扬下巴:“马叔,该您入账了。”
马广发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财务室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那台银灰色计算器,又拿出一本新收据本,翻开第一页,用铅笔写下第一行字:“1983年12月15日,代偿债务,现金伍佰贰拾元整(¥520.00)”。笔尖划过纸页,沙沙作响,像春蚕食叶,像细雨落瓦,像无数个被拖欠的黎明,终于在此刻,被一笔一笔,郑重其事地,还给了人间。
暮色渐浓,炊烟从兴安村每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腾而起,拧成一股股柔软的灰白。马芸芸系着新买的蓝布围裙,在灶台前熬着小米粥。锅盖边缘冒出细密的气泡,咕嘟、咕嘟,温柔地沸腾着。孝武蹲在灶膛前添柴,火光映亮他憨厚的笑脸,也映亮他悄悄塞进马芸芸手心的一小把炒葵花籽——壳儿嗑得干干净净,仁儿饱满喷香。
马芸芸没说话,只把那捧温热的籽仁倒进自己碗里,又舀了一勺金灿灿的小米粥,轻轻搅匀。米香、豆油香、葵花籽的焦香,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,缠绕着,升腾着,最终融进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里。
而在马家庄子,马广发家那扇歪斜的院门,在夜风中轻轻晃荡。门楣上,不知何时被人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圈里写着两个字:“已售”。
没人知道是谁画的。
也没人再去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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