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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7章 满载而归(第2/2页)

皮带,往地上一甩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一声响。“爹说得对!满仓带回来的,是北大荒的火种!不是给咱老常家显摆的!今儿我就在这儿立个规矩——这麻袋米,先匀出五十斤,送到村东头刘瘸子家!他家三个娃饿得啃树皮,昨儿夜里把房梁上的老鼠药都舔了,命是捡回来了,肚里空着呢!再匀三十斤,给西头教书的赵老师,他拿口粮换粉笔,粉笔换了,人饿晕在讲台上!剩下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看向常满仓,“满仓,你替三哥问一句:你那农场,还缺不缺人?缺不缺肯下力气、不怕苦、不偷奸耍滑的庄稼把式?”

常满仓一怔,随即明白了三哥的意思。他没立刻回答,而是弯腰,重新抓起一把大米,高高扬起。米粒在清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银弧,簌簌落回麻袋,发出细密而坚定的声响。

“缺!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缺得厉害!我们修渠,一天要挖三百方冻土;我们孵鸭,一人得盯六百颗蛋;我们烧水泥,窑口温度四十度,人进去像蒸笼;我们明年还要建饲料厂,要碾蝗虫粉,要蒸玉米面饼子,要配鸭饲料……可人手不够!真不够!”

他环视众人,目光沉静:“但咱北大荒有规矩——来了就是自己人!口粮,按工分发,一斤不少;房子,队里盖,不收租;看病,场医站免费;孩子上学,小学初中不收钱;冬天发棉衣棉被,夏天发草帽草鞋……可有一样,谁要是进了门,就想躺着等分粮,想混日子,想偷偷摸摸往家捎东西——”他抬手,指向远处雪线之下、隐隐可见的乌苏里江冰面,“场里有纪律股,不是摆设。谁坏了规矩,乌苏里江的冰窟窿,随时等着他!”

话音落下,死寂。只有北风卷着细雪,打着旋儿掠过土墙豁口。

忽然,那个捧着鸭脯的小姑娘松开手,把那半片鸭脯轻轻放在常满仓脚边的米堆上,仰起小脸,声音细弱却异常清楚:“叔叔……我去!我会搓草绳!奶奶教我的!搓得比大人还紧!”

她话音未落,旁边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男孩立刻跳出来,指着自己干瘪的胳膊:“我能挑粪!挑不动整桶,半桶总行!我爹以前在砖窑拉过车!”

“我……我会看鸭子!”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怯生生举手,“俺娘说,鸭子叫得欢,准是要下蛋!俺天天听!”

人群像是被点燃了,一个接一个往前涌,不是争米,而是争着往前挤,争着报名字,报会啥,报家里几个壮劳力,报能带几床铺盖卷,报会不会使镐头、会不会夯土、会不会编芦席……有人甚至当场脱下破棉袄,抖开里面衬着的旧布,露出密密麻麻用炭条写的名字——那是他们悄悄记下的,准备带走的亲人名单。

常贵田看着眼前沸腾的人潮,眼眶发热,他猛地转身,一把抄起牛车上那把磨得锃亮的豁口砍柴刀,狠狠劈向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!咔嚓一声,朽木应声而断,露出里面尚存的一圈淡黄年轮。

“砍了!这树留着挡风!明儿一早,跟我上山!去砍榆树条子!去剥桦树皮!去挖草炭土!咱老常家的根,不能烂在这儿!得挪!挪到北大荒去!挪到能长出白米、能熏出鸭脯、能让娃吃饱肚子的地方去!”

他喘着粗气,把刀柄朝下,用力插进冻得梆硬的泥地里,刀身嗡嗡震颤,像一面无声的战旗。

常满仓默默解下自己背包,从最底层取出一个蓝布包裹。他当众打开——里面不是别的,是一沓厚厚的、边缘磨损得起了毛的纸页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字,标题赫然是《北大荒团结农场冬季生产计划(初稿)》。翻到最后一页,一行朱红批注力透纸背:“人是最宝贵的资源。招工非卖身,乃共建家园。家属随迁,优先安置,子女教育、医疗保障、住房分配,务必落实到户。——江朝阳,1959年冬于团结畜牧分场。”

他把这份计划,轻轻放在那堆白花花的大米之上。

风更大了,卷起细雪,扑在纸页上,却扑不灭那行朱红的字迹。常满仓抬头,望向北方——那里,乌苏里江的冰层之下,暗流正奔涌不息;那里,水泥窑的浓烟正刺破阴霾;那里,地窝子里的火炕正烘烤着十万只鸭蛋的微弱心跳;那里,有他刚刚离开的、热气腾腾的、正在奋力搏杀春天的战场。

而脚下这片干裂的土地,正悄然松动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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