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小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十几颗金灿灿的稻谷,颗粒比寻常麦粒还饱满三分。
“第三句:粮,是活的。”他摊开手掌,让阳光穿过谷粒,“它要晒,要晾,要翻,要焐,要等人护着它过冬。可人呢?人不能光等着粮活过来——得先让自己活过来。所以局长说,你们要是信得过,年后第一批探亲假,我们场里腾出五十个名额,专招豫省的女同志。管吃管住,教技术,发工资,干满一年,分三十斤大米、二十斤豆油、一套蓝布工装——不签卖身契,随时能走。”
这话一出,连常贵田都愣住了:“满仓!这……这能行?”
“能。”常满仓把布包塞进常贵田手里,“局长批的条子,就在我贴身口袋里。他说,北大荒的地,是国家的;可北大荒的活法,谁学会,就是谁的。”
他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,身影在黄土路上拉得很长。身后,是骤然炸开的喧嚷——有女人哽咽着问“真能带孩子一起去?”有汉子拍着大腿吼“老子明天就去公社报名!”还有老人喃喃念叨:“活法……活法啊……”
常贵田追上来,声音发颤:“满仓,你真敢应下这事儿?”
常满仓笑了,笑得像刚从火炕上掀开草席,看见第一只雏鸭顶破蛋壳时那样:“三哥,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偷摘生产队的青玉米?你掰穗子,我放哨,结果被狗撵得跳进臭水沟——可那苞米煮熟了,真甜啊。”
常贵田也笑,眼角挤出深深褶子:“甜是甜,可第二天全村都骂咱馋痨鬼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常满仓望向远处光秃秃的麦田,目光却像穿透了干裂的土层,看见底下奔涌的暗河,“现在咱不偷,不抢,不骗——咱是去学怎么让苞米长得比狗牙还密,让根扎得比井绳还深。等学会了,咱再回来,把咱的麦田也变成能淌水、能灌浆、能打粮的熟田。”
牛车辘辘,碾过冻土。常满仓挑着百五十斤大米走在前头,脊背挺直如新犁的垄沟。他肩上压着的不是粮食,是北大荒的雪、乌苏里江的浪、完达山的松脂香,是江朝阳在水泥厂门口吐纳的那一口白气,是孙大壮数鸭蛋时指尖的温度,是农大学生洒向蛋壳的那滴水——那水珠里,映着尚未破壳的雏鸭,也映着千里之外,正缓缓解冻的中原大地。
而就在他踏进自家院门的刹那,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突然从屋檐下惊起,翅膀掠过低垂的灰云,朝着北方——那个正昼夜不息烧制水泥、引水挖渠、孵化鸭雏的方向,奋力振翅而去。
风里,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幻觉的鸣叫。
像是雏鸭破壳时,第一声试探性的、清亮的啼鸣。
常满仓刚踏进院门,四婶已攥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冲出来,一把搂住他脖颈,眼泪滚烫地砸在他棉袄领子上。四叔蹲在门槛边没动,只把旱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三下,火星子溅到冻土里,“噗”地灭了,可那三声闷响,比鞭炮还响亮。
屋里灶膛烧得正旺,铁锅里咕嘟着野菜糊糊,混着几星可怜的玉米面渣。四婶抹着眼角去掀锅盖,一股子涩苦气直冲房梁——这味道,常满仓在北大荒头一年冬天闻过,那时他们啃冻土豆,嚼一口,舌头麻半天。可如今再闻,却像闻见了旧伤疤,不疼,却让人眼眶发热。
“满仓,你坐!”四叔终于站起身,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个油纸包,一层层剥开,露出半块硬得能敲钉子的红薯干。“你娘留的,说等你回来再吃。”他声音沙哑,手指抖得厉害,掰下一小块塞进常满仓手里,“甜,真甜……你尝尝。”
常满仓没吃。他把红薯干轻轻放回油纸包,又从自己柳条筐底掏出一个牛皮纸包,打开——是半斤白糖,雪白细腻,颗粒匀称,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“四叔,这糖,是场里发的年货。”他把糖推过去,“您泡水喝,暖胃。”
四叔盯着那糖,像盯着一件不敢碰的稀世珍宝。他伸出皲裂的手指,在糖粒上方悬了许久,才慢慢缩回,喉结上下滚动:“这……这得多少钱一斤?”
“六毛。”常满仓答得干脆,“可我们场里,不花钱,记工分。”
四叔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珠里迸出光来:“记……记工分?”
“对。”常满仓点头,“场里有粮库、有供销社、有卫生所、有子弟小学。工资按月发,病了有公费医疗,孩子上学不收学费——连铅笔橡皮,都是场里统一分配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墙上糊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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