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还有沼泽里那些小虫子。”江朝阳弯腰,从雪地里抠出一小块没被完全掩埋的泥炭,黑褐色,带着植物纤维的纹路,“你看这泥炭,埋在地下千年,烂而不腐,腐而生力。它看着是死的,可里面全是活的东西——菌、孢子、腐殖酸、还有没散尽的热气。咱们人也一样,冻土再硬,只要底下有热气,就能化开;鸭子再小,只要肚子里有食,就能活下来。”
他把泥炭块塞进许国梁冻僵的手里:“拿着。回去就干——拆库房,拌炭泥,搭新棚。别管别人怎么说,也别怕弄不好。弄砸了,再重来;冻住了,就烧火烤;塌了,就再垒。咱们北大荒的人,啥时候靠过天吃饭?”
许国梁攥紧那块微温的泥炭,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,只重重一点头,转身大步往砖窑方向去了。棉袄下摆扫过雪地,留下两道深痕。
江朝阳没再动,站在原地,看着东方。太阳正艰难地挣脱云层,第一缕光刺破灰白,落在乌苏里江冰面上,碎成千万点金鳞。冰层深处,有沉闷的“轰隆”声隐隐传来,像是大地在翻身,又像是江水在冰下奔涌。
这时,陆平披着件老羊皮袄,拄着根榆木棍,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。他走近了,也不说话,只是弯腰,从土堆通气口旁扒拉开一点浮雪,露出底下被烘得发烫的泥炭断面——果然,暗红色的余烬正从内部缓缓蔓延,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。
“烧得匀。”陆平直起身,呼出一口白气,“再焖十二个钟头,底下冻土能化到四十公分。明天一早,锹下去,能见软土。”
江朝阳点头:“那今晚就得加料。”
“加?”陆平笑了,“加什么?柴火?咱们没那么多柴。泥炭倒是多,可堆太厚,火气闷死了,反而不透。要我说……”他忽然抬手,指向江对岸——那里,几座低矮的山峦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,山脚下,隐约可见一片灰白,像是被风刮秃了的岩石带,“你记得不,去年勘探队提过一嘴,说那边山坳里,有处老煤层露头,早年老乡挖过,说是‘石头炭’,烧起来烟大,但耐烧。”
江朝阳眯起眼:“石头炭?”
“嗯,就是褐煤,露天的。”陆平跺了跺冻麻的脚,“烧起来不如泥炭干净,可架不住它量大。咱们运不了多少,但拉个十车八车回来,掺进泥炭堆里,底下垫一层,上面盖一层,火苗不窜,热量沉得深——化冻更快,熏肥更透。”
江朝阳没立刻应声。他望着对岸,风掀起他额前几缕头发,露出底下深刻的眉骨。良久,他忽然问:“陆教授,您当年在西南搞地质队,翻山越岭找矿,是不是也常这么看山?”
陆平一怔,随即朗声笑起来:“可不是!看山要看脊线,看水要看走向,看土要看颜色,看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江朝阳冻得发青的耳垂上,“得看眼睛。你这眼睛,比当年我在金沙江边看矿脉还亮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风雪扑面,却仿佛吹不进这方寸之地。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。是王振国——他正站在渠头最高处,挥舞着一条红布条,像一面烧起来的旗子。江朝阳和陆平同时抬头,只见他身边已聚起十几个人,有的扛铁锹,有的抬板车,还有个学生正抱着一摞油印纸,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
“朝阳!陆教授!”王振国的声音劈开风雪,“水利系的图出来了!不是直线!是Z字形!他们说,顺着老河道洼地走,少绕两公里,可挖深能省一半!冻土最厚的地方,全避开了!”
江朝阳快步迎上去。接过那几张被冻得发脆的图纸,他手指冻得僵硬,却一眼就盯住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——它果然不是直刺高岗地,而是沿着几处天然水泡子、废弃的旧河汊,蛇行而上,每一处拐弯,都恰好卡在冻土层最薄的缓坡带上。图角还用红铅笔标着几个小字:“此处土质松软,表层仅冻十五公分”“此处有浅层地下水渗出,土色微褐”“此处芦苇丛生,泥炭层厚,宜设临时取料点”。
“谁画的?”江朝阳抬头。
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往前一步,鼻尖冻得通红:“江老师,是我和张立新、李秀兰一起测的。我们跑了三趟,每五十米测一次土温,还挖了十几个试坑……”
话没说完,江朝阳已用力拍在他肩膀上:“好!今晚就按这图开工!关山河!”他扭头吼,“老关!带人沿这条线,先清表土!记住,只清不挖,冻土层下面,等泥炭堆烧透了再动!”
关山河在远处挥手:“得嘞!书记放心!保证把这‘龙脊’给它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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