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角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时目光如电:“赵大锤,你哪来的蝗虫粉?”
“俺……俺上月跟着朝阳哥去乌苏里江滩涂捡的。”赵大锤声音渐低,“潮退后泥滩上全是死蝗蛹,晒干碾碎,一袋能换三斤玉米面……”
江朝阳忽然笑出声,拍了拍赵大锤肩膀:“老王,您还记不记得去年冬至,咱在江边发现那片‘黑沙滩’?当时以为是腐殖土,结果化验出来全是蝗虫幼体外壳——整整两平方公里,埋得比麦茬还密实。”他弯腰抓起把冻土,用力一攥,指缝间簌簌漏下细小的褐色碎屑,“这玩意儿,明年开春化冻,就是咱们的第一批‘活化肥’。”
王景琨盯着那褐色碎屑看了许久,忽然解下腰间卷尺,展开三米长的黄铜尺身,在冻土上轻轻一划——雪沫飞溅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润泥土。“朝阳,你跟小满说,浮萍苗多育三成。另外……”他抬头环视一圈,声音陡然拔高,“所有参与北岗苗床建设的同学,今晚食堂加餐:白菜炖粉条,管够!再蒸二十屉豆包,馅儿里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大锤手里的油纸包,“——掺半斤蝗虫粉!让大伙尝尝,什么叫‘灾年里的硬菜’!”
哄笑声猛地炸开,惊起远处桦树林里一群寒鸦。林小满抱着空筐蹦跳着往回跑,辫梢甩出细小的雪珠;赵大锤被同学搡着肩膀,耳根红得发亮;姜副校长望着这群年轻人,喉结微微滚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那筐浮萍苗抱得更紧了些,嫩芽尖儿蹭着他毛线手套的绒毛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。
暮色渐浓,炊烟从学校烟囱里升起来,灰白里裹着淡青。江朝阳站在操场边,看着最后一辆马车驶出校门,车辙在雪地上刻出两道深痕,蜿蜒伸向北方。他摸出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今早收到的密山气象站加急电报,上面一行铅笔字力透纸背:“乌苏里江主航道冰层厚度达1.8米,较常年增厚40%,冰面裂纹呈放射状扩展,中心点坐标……”他没读完,便将纸条揉紧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苦涩的油墨味在舌尖弥漫开来。
这时,身后传来窸窣声响。他回头,见陆平拄着根榆木拐杖,正缓缓走近,左腿裤管空荡荡地垂在风里。“老陆?”江朝阳赶紧上前搀扶。
陆平摆摆手,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雪岭:“朝阳啊,你记不记得咱们初来北大荒那年?也是这样的寒冬,也是这样的裂冰声……”他忽然咳嗽起来,肩胛骨在棉袄下剧烈耸动,“那天夜里,冰排撞开江心浮桥,老李为抢运种子掉进冰窟窿……捞上来时,手里还攥着半袋麦种。”他抬起枯瘦的手,指向北方,“可你看现在——一千多个孩子,扛着铁锹走向冻土,就像当年咱们扛着锄头走向沼泽。他们嘴里嚼着蝗虫粉,心里想的却是怎么让稻穗压弯秧秆。”
江朝阳沉默着,只觉喉咙发紧。西边天际,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完达山脉的锯齿状轮廓里,将积雪染成锈红色,仿佛大地深处渗出的血。
“老陆,您说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明年开春,第一犁翻开冻土的时候,会不会也翻出点别的东西?”
陆平没回答。他仰起脸,任寒风吹干眼角沁出的湿意,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,打开,里面是几粒饱满的稻种,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。“这是去年秋收最后收的‘北大荒一号’。我留了一小撮,没入库。”他拈起一粒,放在江朝阳掌心,“你看这胚芽——比往年肥厚三倍。冰层压得越重,种子憋的劲儿越大。朝阳,老天爷不是在砸咱们的饭碗……”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按在江朝阳手背上,“是在给咱们的饭碗,淬火。”
江朝阳低头凝视掌中稻粒。它静卧在冻红的皮肤上,纹路清晰如掌心的生命线,胚尖一点嫩黄,在渐暗的天光里,竟似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。
远处,第一声春雷隐隐滚过冻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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