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,五指自然交扣,指节相抵,温度却一点点从接触处漫上来。
“你怕黑?”她问。
“不怕。”他反握更紧,拇指摩挲她手背细软的绒毛,“就怕你松手。”
她没应声,只是牵着他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石阶愈深,空气愈凉,湿度愈重,鼻尖萦绕起一股陈年木料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,沉甸甸的,带着时间发酵后的微酸。宁远数着步数——七级、十五级、二十三级……直到脚下豁然开阔,头顶枝叶罅隙漏下几星稀微天光,他才发觉自己已站在一棵巨树之下。
银杏。
树干粗得需三人合抱,树皮皲裂如龙鳞,深深浅浅的沟壑里嵌着墨绿苔藓。枝桠虬结,撑开一片庞大穹顶,纵使秋深叶落,那骨架依旧森然有力,仿佛随时能刺破夜空。
刘亦妃松开他的手,蹲下身,指尖拨开厚厚一层腐叶。枯叶下,露出一块半埋的青石,约莫半尺见方,表面覆着灰白菌斑。她没用工具,只以指甲小心刮开表层湿泥,动作轻缓得像在修复一幅古画。
宁远蹲在她身侧,掏出手机打开手电。冷白光束打在石碑上,那些被风雨啃噬百年的刻痕,在光下渐渐显形——
【……心自照,不借灯。】
字迹瘦硬嶙峋,锋芒内敛,每一笔都像用刀刃刻进石头深处。右下角,一个极小的落款:「壬寅冬 顾氏昭」。
“顾昭?”宁远喃喃。
“清末最后一批赴日习画的女学生之一。”刘亦妃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沉睡的魂灵,“回国后在苏州女子师范教画,私下为《申报》绘插图,署名总是‘顾昭’。1912年辛亥鼎革后,她突然销声匿迹。校史档案里只有一行墨迹模糊的记载:‘顾师病笃,辞归故里,未几殁。’”
宁远心头一跳:“殁?可这碑……”
“碑是假的。”她忽然说。
他猛地转头。
刘亦妃正仰望着银杏虬枝,侧脸被手机微光勾勒出清隽轮廓,眼睫低垂,遮住所有情绪:“真正的顾昭,根本没死。她改名换姓去了上海,在霞飞路开了间画室,教富家小姐们画水彩。三十年代,她给《良友》画过封面,署名‘云岫’——那是她祖母的闺名。”
宁远呼吸微滞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终于侧过脸,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,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幽幽浮动:“因为去年我在旧书市场,淘到一本1936年的《良友》,第78期。封面是个穿旗袍的女人侧影,手里捏着支铅笔。背面,有行褪色钢笔字:‘赠昭姐,愿君笔下,永无暗夜。弟 陈之佛。’”
宁远浑身一震。
陈之佛——中国现代工艺美术奠基人,与林风眠、徐悲鸿齐名的大家。而他,正是顾昭留日期间的同窗,也是唯一公开承认与她保持终生艺术通信的人。
“后来呢?”他嗓音发紧。
“后来?”刘亦妃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后来抗战爆发,画室烧了。她辗转去了重庆,在国立艺专做文书。再后来……没人知道。档案里查不到,回忆录里找不到,连她侄孙写的族谱,也只潦草记着‘昭姑,卒于民国廿九年,葬苏州复园后山’。”
宁远沉默许久,伸手抚过冰凉碑面,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凸起——不是刻痕,是人工镶嵌的铜钉,锈迹斑斑,却固执地钉在“昭”字最后一捺的末端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碑不是墓志铭,是路标。是顾昭留给后来人的,一道暗语。
“心自照,不借灯。”他低声重复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苦涩,“她没死,她只是……把自己藏起来了。”
刘亦妃没说话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,轻轻覆在碑上。丝帕一角绣着极细的银线,盘成一朵半开的栀子花——宁远认得,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纹样。
夜风骤然加剧,卷起满地枯叶,呼啸着穿过银杏枝桠,发出呜咽般的长吟。宁远下意识搂住她肩膀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她靠过来,发顶蹭着他下颌,呼吸温热。
就在这时,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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