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内静默片刻，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“请进”。

顾少安推门而入。

屋内未点灯，只有窗棂漏进来的月华，在地面铺开一湾清冷。无名盘坐于蒲团之上，双目微阖，气息绵长，周身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，仿佛一柄尚未出鞘、却已蓄势待发的古剑。

顾少安并未多言，只在他对面坐下，双手平放膝头，掌心朝上。

无名睫毛微颤，终于睁开眼。

四目相对。

无需言语，无名已从顾少安眼中看出某种决然。

顾少安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那道银线在月光下微微闪烁。

“你信我么？”他问。

声音不高，却如剑鸣入耳，清越而直抵神魂。

无名怔住。

他一生未信过几人。师尊早逝，同门尽殁，江湖险恶，世人多伪。可眼前之人，曾于笑三笑掌下为他挡下三成余波，曾于大战之后，将最后一枚疗伤丹药塞入他手中，曾在他因旧伤复发而咳血时，默默递来一方素帕。

他沉默良久，喉结微动，终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
顾少安颔首。

下一瞬，他右手食指并指如剑，指尖一点银芒乍现，不刺目，却令人不敢直视。

他轻轻点向无名眉心。

无名未避，亦未运功抵抗。

银芒触额，如水滴入湖。

没有剧痛，没有灼烧，只有一股清凉、浩荡、又无比温柔的力量，顺着百会穴，缓缓流入识海。

无名身躯微震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

他看见了。

在自己意识最幽暗的角落，一道银色剑痕正悄然浮现，不伤不扰，只如一轮明月，静静悬于心湖之上。

刹那之间，他多年压抑在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暴戾、不甘、怨毒，竟如冰雪遇阳，悄然消融一角。

他浑身僵硬，手指深深掐进掌心，指甲几乎刺破皮肉，却仍死死盯着顾少安，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：“你……做了什么？”

顾少安收回手指，那银线已隐没不见。

他望着无名眼中那抹久违的震动与茫然，只淡淡道：“刻了一道剑痕。”

“它不会替你做选择，也不会替你承担因果。”

“但它会在你快要坠入深渊时，轻轻敲响一声钟。”

无名久久不语。

良久，他忽然抬手，以拇指重重抹过眉心，仿佛要擦去那道无形剑痕。

可指尖所触，唯有一片温热。

他停住动作，低下头，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，又很快挺直如松。

窗外，风声复起，掠过檐角，吹得窗纸簌簌轻响。

顾少安起身，转身欲走。

行至门口，他脚步微顿，背对着无名，声音低沉而清晰：

“明日启程回峨眉。”

“和氏璧，我要用。”

“不是为了化解劫心。”

“而是……要把它，炼进我的剑骨里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推门而出，身影没入庭院月色之中。

屋内，无名仍坐在原地，指尖悬在眉心上方一寸，迟迟未曾落下。

他望着窗外那轮清冷孤月，第一次觉得，自己心里那堵筑了二十年的高墙，似乎……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。

而那缝隙之后，透进来的，不是风雪，是一缕……剑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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