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处炭窑停工,百姓拆门窗烧火取暖,冻死十七人。赵怀安带兵冲进富户宅邸,抄出三百车存煤,当街劈开,分给冻僵的孩童。他当时跪在雪地里劝阻,说“此乃国法不容”,赵怀安只甩给他一句话:“法若冻死人,老子就砸了它!”
风卷起陈圭袍角,露出腰间一枚青玉珏——那是光州任上,赵怀安亲手所赠,刻着“实心”二字。玉质温润,此刻却冰凉如铁。
延英殿内熏香淡薄,赵怀安未着常服,只披一件素色锦袍,正俯身看一张摊在长案上的舆图。图上墨线勾勒着淮南、徐宿、荆襄山脉走向,朱砂点标注着已知煤藏,旁边密密麻麻贴着黄纸条,写着“八公山南麓新探出脉”“徐宿云台山裂隙冒热气”“荆襄夷陵洞穴深处见黑渣”……字迹潦草,却笔笔力透纸背。
“坐。”赵怀安头也未抬,手指点在荆襄位置,“夷陵那边,矿监昨日报,有樵夫在深谷发现黑石,敲之铮然,燃之焰青。当地乡老说,二十年前山崩,曾滚下数块,被孩童当墨石玩,后被收走。”他抬眼,目光扫过三人,“陈卿,你带人去看过?”
陈圭躬身:“臣遣工部主事李昭携匠师赴夷陵,今晨刚回。李昭说,那黑石确是优质烟煤,且山体岩层松软,表层掘进三丈即见煤层,无需深凿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微沉,“可夷陵山势险峻,唯一条羊肠古道通山下,车马难行。若开官坑,需先修栈道,耗民力千五百人,工期三月。”
“修。”赵怀安斩钉截铁,“栈道修好前,派军士轮班背煤下山。每人每日背三十斤,给粮三升,钱五十文。背满百日者,赏棉袄一领,盐二斤。”他手指移向徐宿,“云台山呢?”
严珣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:“臣已调徐宿军府屯田卒五百人,今晨已开赴云台山。军卒不擅采煤,但擅伐木架梁。臣令他们先砍百年松柏,劈作坑道支柱,再掘浅坑试采。若煤质属实,三月内可建两处官坑,日产煤五百石。”他略停,看向陈圭,“陈尚书若不信,可随军卒同往。”
陈圭张了张嘴,终究未言。他忽然明白,陛下要的从来不是辩论胜负,而是将煤——这黑黢黢的石头,变成一柄楔子,楔进大明肌理最深的缝隙里:既要填满炉膛,又要稳住人心;既要扩产增税,又要掐断豪强伸向山泽的爪牙。而他自己,不过是被这楔子反复敲打的第一块木料。
赵怀安忽然推开舆图,从案下抽出一卷绢帛,缓缓展开。那是幅新绘的《大明煤矿图》,并非地理之图,而是以朱砂、靛蓝、赭石三色勾勒的矿道剖面图。朱砂线画着主巷道,靛蓝线标着排水沟渠,赭石线描着通风天井——线条精准得令人心悸,仿佛有人真的剖开山腹,将黑暗中的脉络一寸寸拓印下来。
“这是谁画的?”陈圭失声。
赵怀安指尖抚过赭石线:“八公山老矿师王五,七十二岁,瞎了右眼,左手断了三指。他让孙儿牵着,在坑道里趴了三天,摸着岩壁说‘此处气闷,当开天井’;又蹲在积水旁,舔了舔水渍,说‘咸味重,必近盐脉,排水沟得挖深三尺’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朕让他孙儿用炭条,在纸上画,他口述,学士誊录。画歪了,就撕了重画。昨夜画到第四稿,总算像了。”
殿内静得落针可闻。陈圭盯着那赭石线,忽然觉得指尖发麻。他工部十年,见过无数图纸,却从未见过这样用血肉体温焐热的图纸——没有墨香,只有矿道里潮霉的腥气,没有朱砂艳色,只有老人指腹摩挲岩壁时渗出的汗碱。
“陈卿。”赵怀安忽然直视他,“你今日输在何处?”
陈圭喉头一哽,耳畔又响起严珣那句“挖煤的难道就不是百姓”。他慢慢跪下,额头触地:“臣……输在忘了矿道里的人,也是人。”
“起来。”赵怀安的声音缓了一分,“朕没要你跪。朕要你记住,煤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官办不是为了守财,是为了守住活人的命。你工部若只懂算石炭几何、课税几成,那这官办,早晚变成另一座八公山——只是山外有官军巡检,山内却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矿主。”
他起身踱步,袍角扫过案上《唐政得失》册子:“唐亡于盐铁之弊,非弊在盐铁,而在官吏视民如草芥。朕不许大明重蹈覆辙。所以……”他转身,目光如刃,“陈圭,朕命你兼领八公山煤监提举,三月之内,将王五口述之法式,编成《矿务则例》。严珣,你带刑部、大理寺精干吏员,随陈圭入山。凡《则例》所定工食、抚恤、坑道规制,一条不得漏,一条不得宽。董光第,你督三司,拨银三十万贯,专供煤矿扩产。其中十万贯,用于筑路修栈;十万贯,购牛马、铁器、桐油;余十万贯,设‘矿工养赡库’——凡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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