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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:歃血(第2/3页)

中茶盏缓缓置于廊下石栏,任热气袅袅散入寒夜。良久,他开口,声音沙哑:“明日正旦大朝,百官当贺新岁,朕要颁诏——加封承嗣为雍王,兼领京兆尹;承业加授中书令衔,参预机务;承祚授武威将军,赴凉州协理边防;承祐、承礼,皆赐金吾卫中郎将职,领禁军校尉。”

裴皇后微微一震,抬眼看他:“陛下……这是要让他们即刻离京?”

“不。”赵怀安摇头,目光灼灼,“是让他们即刻担责。承嗣管京畿赋税民讼,承业学政令枢机,承祚试边事之艰,承祐承礼练禁军之严——北伐非一日之功,而大明之基,不在战场,而在人心。若连自家子弟尚不能治一坊一县、统一营一队,何以号令天下?”

裴皇后深深吸了口气,雪气沁入肺腑,清冽凛然。她终于颔首,声音却更轻:“臣妾明白了。臣妾明日便召内官监,将承业书房的旧案换掉,换成紫檀嵌螺钿;承嗣的弓囊,让尚衣局重绣云雷纹;承祐承礼的腰刀,命尚方监以陨铁锻刃,刀脊刻‘忠勇’二字。”

赵怀安凝视她,忽而伸手,指尖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,动作轻得如同拂去雪粒:“皇后不必这般辛苦。”

“臣妾不辛苦。”她仰首,眸光澄澈,“臣妾只是——想做这宫里,第一个记得他们还是孩子的人。”

雪光映照下,她眼中似有星火跃动。赵怀安喉结滚动,终未再说什么,只牵起她的手,一同步入廊下阴影。远处更鼓再响,已近子正。慈庆宫内,烛火渐次熄灭,唯余几盏长明灯,在雪夜里静静燃烧,如守岁人未眠的眼。

翌日寅时,天尚未明,承天门内已亮起无数灯笼。羽林卫甲胄肃然,金吾卫执戟而立,皇城司吏员持籍册逐门核验——今日非寻常朝会,乃正旦大朝,四夷使节、藩镇特使、诸道观察使、三省六部九卿,皆着朝服,鱼贯而入。奉天殿前丹陛之下,百官按品级列阵,衣冠如云,玉佩相击,声若清泉漱石。

赵怀安登殿之前,于偏殿更衣。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展开,金线织就的日月星辰在烛火下流转辉光。内侍欲为他系玉带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他自取腰间那枚旧玉珏——霍县旧宅所出,温润无华,边角早已磨得圆滑。他将玉珏按在心口,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已是雷霆万钧。

“陛下,太后遣人送来这个。”内侍捧上一方锦匣,打开,里面是昨夜那张写坏的“福”字,纸角已被熨平,墨迹虽歪斜,却用金粉细细勾了一遍边。

赵怀安指尖抚过那拖出纸外的最后一笔,忽而一笑,命内侍将锦匣置于御案左侧:“就放这儿。”

殿门开启,钟鼓齐鸣。赵怀安缓步而出,冕旒垂珠,遮住眉目,唯余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。百官伏拜,山呼万岁,声浪滚滚,震得殿顶金瓦嗡嗡作响。他立于丹陛之上,俯视群臣,目光掠过寿王赵怀宝绷直的肩背,掠过光王赵怀德偷偷挠痒的手指,掠过裴皇后端立如松的身影,掠过东贵妃垂眸时掩不住的忧虑,最终停在太子赵承业身上——那少年穿着崭新的中书令绯袍,腰背挺直如松,双手交叠于腹前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却始终未抬眼看他。

赵怀安心头微涩,随即朗声道:“众卿平身。”

朝贺毕,颁诏。当“雍王承嗣兼领京兆尹”之语出口,满朝文武皆肃然。有人侧目望向楚王——赵承嗣跪接诏书,额头触地,脊背挺直如弓弦,未曾颤动分毫。赵怀安看着他乌黑发顶,想起昨夜他替六郎挪汤碗的手,想起他听见军议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,想起他偷偷塞给安乐公主的那颗蜜饯……那光未熄,只是沉入眼底,化作了更深的暗火。

散朝后,赵怀安独留承业于文华殿。殿内炭火正旺,熏得松烟墨香氤氲。案上摊着刚批完的奏疏,朱砂未干。赵承业垂手立着,袍袖下手指微蜷。

“坐。”赵怀安指了指对面绣墩。

赵承业迟疑片刻,依言坐下,却只坐了半边。

赵怀安提笔蘸墨,写下几个字,推至案前:“念。”

赵承业低头,念道:“‘凡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;而家之根本,在孝与仁。’”

赵怀安搁下笔:“你背得熟,可懂?”

赵承业抬眼,目光清亮:“儿臣懂。祀者,敬先祖;戎者,卫黎庶。孝者,顺亲志;仁者,恤下情。”

“好。”赵怀安点头,“那朕问你——若有一日,需你弃一城以保全军,弃一将以救万民,弃一亲以成大义,你如何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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