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望——这饭,比从前更重,也更甜。”
赵怀安默然片刻,忽而低声道:“明日,召沈珂、姚端、许义来坤宁宫东暖阁。朕要他们拟一份《北伐随军吏员名录》。不拘出身,但求实干。尤其要挑通水利、农桑、狱讼、钱法者,编入‘行营学政司’。每州设一署,随军而进,战前勘地,战后立制。”
皇后脚步未停,只应道:“臣妾这就命尚宫局备笔墨。”
“还有,”赵怀安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奉天殿高耸的鸱吻,“让尚宝司择吉日,把太祖皇帝亲题的‘仁政’匾额,取下来,换上新的。”
皇后侧首看他。
“新匾题八个字:‘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’。”赵怀安声音平静,却似有千钧,“不必藏锋,就挂在奉天殿东壁正中。让所有入殿奏事的官员,抬头第一眼,看见的不是天子威仪,而是这句话。”
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,颔首:“臣妾亲自督办。”
坤宁宫正殿早已备妥。紫檀八仙桌上铺着茜红桌帷,中央一只青釉莲花大碗盛着四碗汤饼,四副银筷整整齐齐摆着,碗沿还压着四张薄如蝉翼的油纸——防面坨。案角两只铜熏笼燃着沉水香,暖意融融。西贵妃竟也到了,斜倚在南窗罗汉床上,膝上搭着杏红绒毯,正逗弄一只雪白波斯猫。见帝后携公主进来,她懒懒起身,福了一礼,笑道:“臣妾听说陛下今日忙得连糖瓜都没舔一口,特来讨个恩典——准我蹭这顿团圆饭,再顺带替灶神老爷多吃两块糖!”
皇后佯嗔:“又胡吣!”
西贵妃掩口笑:“臣妾可不是胡吣。方才尚食局李嬷嬷偷偷告诉我,今年祭灶供的糖饧,是扬州新贡的‘琥珀膏’,熬得透亮,甜而不腻。她说,陛下小时候在扬州府衙当幕僚,最爱这一口。所以特意多留了两块,托我转呈。”
赵怀安一怔,随即失笑。他确曾客居扬州,寒冬夜归,常买一碗热腾腾的琥珀膏拌藕粉,捧在手里,暖手又暖心。那时节,谁又能想到,十年后,他会坐在这大明宫中,手握天下权柄,而当年那碗藕粉的甜,竟成了宫中祭灶的定例?
他坐下,接过皇后递来的汤饼,却未动筷,只将那两块琥珀膏推至案心:“阿乐,这两块,给你。”
安乐公主眼睛一亮,却不急着拿,反仰起小脸:“父皇,您尝一块嘛!李嬷嬷说,灶神老爷吃了甜的,明年会保佑您打胜仗!”
赵怀安一怔,望着女儿清澈如泉的眼眸,忽然觉得,这孩子的话,竟比满朝文武的策论更直抵人心。他拈起一块琥珀膏,含入口中。蜜糖浓冽,微酸回甘,舌尖一触,仿佛时光倒流——少年负笈,江湖夜雨,刀光剑影,血火燎原……所有峥嵘,最终都沉淀为这小小一块甜。
“好。”他咽下,声音微哑,“父皇吃了。灶神老爷,听见了么?”
殿外风声忽紧,吹得窗棂轻响,檐角铜铃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。
用罢汤饼,赵怀安并未回暖阁批折。他命人取来一方素绢,研墨挥毫,写了四句诗,命内侍即刻送往黑衣社档库封存:
“小年烟火暖宫墙,
廿万旌旗待朔霜。
莫道幽燕虎踞险,
民心所向即吾疆。”
落款处,未署名,只钤一枚朱砂小印——“怀安”。
夜渐深,坤宁宫灯影摇曳。皇后送他至宫门,临别时,忽然递来一个锦囊:“陛下,这是臣妾今日亲手缝的。里头不是符咒,是四枚铜钱——开元通宝、乾元重宝、大历元宝,还有一枚,是您当年在宣州私铸的第一枚‘保义通宝’。”
赵怀安接过,锦囊微沉,布面温软。
“臣妾想,”皇后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无论北伐千里,还是坐镇金陵,您身上揣着这四枚钱,就永远记得自己从何处来,又为何而战。”
赵怀安握紧锦囊,指尖摩挲着铜钱粗粝的边棱,喉结滚动,终只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他转身离去,玄色身影融入宫墙暗影。皇后独立宫门良久,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于朱雀门方向,才缓缓转身。廊下灯笼映着她侧颜,宁静而坚毅。她抬手,轻轻抚过腰间一枚旧玉佩——那是赵怀安初登基时所赐,背面刻着两个小字:“同心”。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