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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:御前(第2/3页)

赤蛇。他抹去嘴角酒渍,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:“呵……岳父还是这般刻薄。可他忘了,我爹的骨头,早被吐蕃人碾碎喂了狼;我娘的汤,也早在安史乱时被叛军抢去煮了军粮。”他抬脚踹向箭垛,一块青砖应声碎裂,砖末簌簌落下,“如今这副骨头,既没人抢,也没人煮——那就自己烧成炭,替这天下,点一盏灯。”

子时将近,城隍庙内香火尽熄,唯余三支残烛摇曳。郭诵率先踏入,玄色披风上沾着未干的渭河水汽;浑镐紧随其后,右臂缠着浸血的麻布;史敬奉最晚,进门时靴底踩碎了一片枯叶,脆响惊起梁上栖着的两只乌鸦。

三人按品级列于神龛前,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嗣业身上。他并未升座,只负手立于供桌旁,桌上摊开三卷泛黄纸册——正是他们各自带来的阵亡名录。烛光下,密密麻麻的名字如蚁群爬行,墨迹深浅不一,有的名字旁画着歪斜的叉,有的则被朱砂圈出,旁边注着“妻殁”“子幼”“田鬻”。

“认得么?”李嗣业指尖划过名录,“郭诵营中,建中三年冬,朔方军在盐州击退吐蕃,阵亡三百二十七人。其中一百四十三人,籍贯同州。浑镐部永贞元年平定振武军哗变,斩首二百六十,阵亡八十九——这八十九人里,有三十七个,是王锷当年在河东征去的府兵。”他转向史敬奉,“你麾下最年轻的校尉叫什么?”

史敬奉垂首:“陈六郎。十七岁,华州人。上月在灞桥伏击张弘靖粮队时,被弩箭钉在槐树上……尸首寻回时,怀里还揣着未婚妻绣的荷包。”

“荷包呢?”李嗣业问。

“烧了。”史敬奉声音嘶哑,“按军规,阵亡者遗物,须焚于阵前,灰烬撒入渭水,魂归故里。”

李嗣业点点头,忽从袖中抽出一叠薄纸,约莫二十余张,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发软。“这是我这三年写的家书。写给阵亡将士的家人。有些寄出去了,有些……”他指尖抚过一张空白信纸,“收信人已不在人世,地址也被战火烧成了灰。”

郭诵喉头滚动:“节帅……这些信?”

“你们看看。”李嗣业将信纸分发下去。郭诵展开一张,上面字迹凌厉:“刘三郎亲启:汝父刘大柱,阵亡于灵武,斩敌十七,身中九创。其尸由同袍收敛,葬于贺兰山阴第三松下。吾已遣人迁坟,移至长安城外义冢,墓碑朝东,正对汝家老屋方向。汝母所托之粟米五十斗,已交华州仓曹,凭此信可取。另,汝弟刘四郎,吾已荐入国子监旁听,每月俸钱三贯,由节度使府代支。”

浑镐的手抖了起来。他手中的信写着:“王五婶台鉴:王铁牛战殁于原州,临终言‘勿念儿,多饮一碗热汤’。吾令庖厨每日清晨炖羊骨汤三鼎,分送同州十二乡孤寡之家,汤中必放枸杞与当归。汝门前那棵枣树,吾遣人浇灌三年,今秋结枣三百二十颗,已令人尽数晒干,装匣送至。”

史敬奉盯着手中信,久久不能言语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陈六郎:荷包里的鸳鸯,吾已命绣娘补全。线用金缕,针脚仿汝未婚妻旧法。今晨悬于灞桥柳枝,风过处,翅尖微颤,似欲飞。”

庙内寂静如渊。烛火爆出一朵灯花,“噼啪”轻响,灰烬飘落,像一小片无声的雪。

李嗣业缓步踱至神龛前,掀开蒙尘的锦缎。神像早已倾颓,泥胎斑驳,唯余半截断臂伸向虚空,掌心向上,空荡荡的,仿佛在索要什么,又仿佛在托举什么。“诸位可知,这城隍爷本名是谁?”

无人应答。只有梁上乌鸦拍翅,羽声簌簌。

“姓张,名巡。”李嗣业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安史之乱时,守睢阳,粮尽援绝,杀妾飨士,嚼齿碎裂犹骂贼不止。城破之日,满城百姓跪送其尸,血浸三尺青砖,十年不褪。”

他猛地转身,烛光映亮眼中血丝:“张巡守的是国,我们守的——是什么?”

郭诵膝下一软,重重跪倒:“是……是身后千家灯火!”

浑镐摘下头盔,额头触地:“是孩儿喊爹时那一声哭!”

史敬奉拔出佩刀,刀尖抵住自己左胸:“是这腔热血,尚能暖一寸冻土!”

李嗣业俯身,拾起地上一片枯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他将其置于神像断掌之上,枯叶静卧,仿佛真被托起。“明日辰时,张弘靖神策军过咸阳桥。午时,王佖骑兵至同州东郊。申时,韦丹使者携霹雳车图抵达凤翔。”他直起身,目光如刃,扫过三人,“我要你们做三件事:郭诵,率本部佯攻咸阳桥,声势越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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