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震,四肢抽搐,眼白翻起。树根内部传来细微嗡鸣,似有无数金丝在血管里穿梭,所经之处溃烂皮肤竟以肉眼可见速度结痂、褪色,露出底下新生的苍白皮肉。这“疗愈”比酷刑更令人胆寒——它在修复他的躯壳,只为让他更长久地承受折磨。
当树根抽出时,李天衡瘫软如泥。他摸向颈侧,触到一片光滑肌肤,仿佛从未受伤。可镜湖般的溪水倒影里,那张脸依旧沟壑纵横,眼窝深陷如古井,唯有右耳垂下多了一粒朱砂痣,鲜红欲滴,像一滴凝固的血泪。
他怔怔看着倒影,倒影也怔怔回望。忽然,倒影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、温润含笑的弧度。那笑容清隽如竹,眼尾微挑,竟与百年前文华殿上那个伏案读书的少年太子分毫不差。
“父皇。”倒影开口,声音清越如磬,“您还记得么?您教儿臣写第一个‘仁’字时,说此字上为‘人’,下为‘二’,意为两人相敬,方为仁道。”
李天衡如遭雷击,枯瘦手指掐进溪岸泥中。他当然记得!那日春阳融融,洛锦坐在窗边绣鸳鸯,他握着夏无恙的小手,朱砂笔尖点在宣纸“仁”字末笔,墨迹氤氲如初绽桃花。夏无恙仰起小脸,睫毛颤动如蝶翼:“父皇,那儿臣以后对母后好,对百姓好,是不是就是仁?”
“是。”他当时笑着揉乱儿子发顶,“我儿天生仁心,必成明君。”
溪水中的倒影忽然抬手,指向李天衡身后崖壁。他机械转身,只见峭壁裂隙里,一株紫藤正悄然绽放。藤蔓虬结如龙,垂落的花串却是纯白,每朵花瓣中心凝着一点金芒,随风轻颤,洒落细碎光尘。这花他认得——洛锦最爱的“素心藤”,当年东宫庭院遍植此花,花开时节,整座宫殿皆浸在清冽幽香里。可这十万大山深处,怎会有素心藤?且开得如此繁盛,金芒流转,分明是灵气催发之兆!
“啪嗒。”
一滴水珠坠在李天衡手背。
他抬头,不见雨云,只见槐树姥姥主干上那张模糊人脸,正无声淌泪。泪珠坠地即燃,化作幽蓝火焰,灼烧着紫藤根部土壤。火焰无声,却将方圆三尺内所有毒虫焚为飞灰,连空气都扭曲蒸腾。李天衡踉跄扑向紫藤,想折下一枝,指尖距花穗仅寸许时,整株藤蔓倏然枯萎!白花转为焦黑,金芒湮灭,唯有那点朱砂痣,在他耳垂下灼灼发烫。
他跪在焦土上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不是为疼痛,不是为恐惧,是为一种迟来的、灭顶的荒谬感——夏无恙根本不必亲自动手。他只需让槐树姥姥引他至此,看这株幻化的素心藤,听这溪水倒影的诘问,再以万象真气为引,勾连他心底最深的悔疚。这比千刀万剐更锋利,直剖灵魂,剜去所有自欺的皮囊。
暮色四合,山雾渐浓,白茫茫吞没崖壁与溪流。李天衡在雾中踽踽独行,背影佝偻如朽木。他不再试图辨认方向,不再计算逃亡时日,甚至不再怨恨槐树姥姥。某种冰冷的认知已如铁水灌顶:他逃不出的从来不是这片山林,而是自己亲手铸就的业火炼狱。夏无恙的报复精密如天道运转——不取其命,只削其志;不毁其身,只蚀其魂;不夺其位,只令其彻悟:所谓帝王权柄,在因果律面前,不过一捧齑粉。
子夜,他蜷缩在一处岩穴。洞壁渗水,滴滴答答敲打石面,节奏竟与他心跳渐渐同步。他闭目,幻觉再度浮现:洛锦站在漫天花雨里,素衣翩跹,发间素银簪流光溢彩。她伸出手,掌心托着一枚金灿灿的蟠桃,桃核处镂刻着细小篆文——正是夏无恙登基诏书上“功盖万世”四字。李天衡伸手欲接,指尖却穿桃而过。洛锦笑容未变,只是将蟠桃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。桃子触感温润,沉甸甸压得他手臂酸麻,可当他低头细看,蟠桃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,裂纹里渗出暗金液体,汇成蜿蜒溪流,流向他袖口——那里,一截枯槁手腕正悄然焕发玉色光泽。
“锦儿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幻影消散,岩穴内唯余水声。李天衡缓缓摊开左手,月光透过雾霭,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清辉。辉光里,那粒朱砂痣正微微搏动,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。他凝视良久,忽然用指甲狠狠刮擦痣面。皮肉翻卷,鲜血涌出,可痣色愈发明艳,血珠滚落,竟在岩地上蚀出细小金纹,蜿蜒如龙。
他停手,任血流不止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金纹已爬满整面岩壁,在熹微中熠熠生辉,勾勒出一座恢弘宫阙的轮廓——正是他亲手焚毁的东宫。宫阙飞檐翘角纤毫毕现,琉璃瓦泛着冷光,而最高处的匾额上,四个金字灼灼燃烧:**万象归心**。
李天衡仰起头,喉结滚动,终于发出一声悠长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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