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得他自己,终于再也分不清,此刻在潭中狞笑的,究竟是谁。
暮色四合,十万大山彻底沉入墨色。
李天衡拖着残躯,离开了那方幽潭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那枚碧髓玉魄,连同他最后一点残存的人性,都已被那张槐树之脸,一口吞下。
他继续走。
走向更深的黑暗,更浓的瘴气,更不可测的绝境。
而此刻,白玉京,文华殿。
夏无恙盘膝坐于千年寒玉蒲团之上,周身银辉流转,龙吟虎啸之声隐隐,如闷雷滚过丹田。他识海之中,一千七百余颗星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,每一颗星芒都凝练如实质,投下浩瀚而冰冷的精神光束,笼罩着整个皇城,乃至更远的疆域。
其中一道最细微、最坚韧、几乎无法被任何真君感知的银色精神丝线,正跨越数万里之遥,精准地,缠绕在李天衡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之上。
丝线另一端,夏无恙缓缓睁开眼。
眸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深邃。他指尖轻点眉心,那缕精神丝线便微微一颤,如同琴弦被拨动。
远在十万大山深处,正踉跄跋涉的李天衡,猛地一个趔趄,重重摔倒在腐叶堆里。他捂住剧痛欲裂的太阳穴,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。
夏无恙收回手指,端起案头一杯温热的桂花茶,轻轻吹开浮沫,啜饮一口。
窗外,太液池水波不兴,倒映着一轮清冷明月。月华如练,静静流淌过他沉静的侧脸,也流淌过那幅悬于墙上的巨大舆图——图上,十万大山的轮廓被朱砂圈出,圈内,一个微小的、不断移动的银色光点,正被密密麻麻的、代表着山川险隘与妖氛瘴疠的墨色符文,层层围困。
夏无恙放下茶盏,目光掠过舆图,落在案头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奏上。奏章封皮印着东海龙宫特有的玄鳞纹。
他并未拆阅。
只是抬手,将那封密奏,轻轻推至案角。
那里,已堆叠起厚厚一摞同样来自四海八荒的密奏——北漠狼庭的降表、西域佛国的贺仪清单、南蛮百族各部的效忠血契……每一份,都盖着代表臣服的朱砂大印,墨迹淋漓,灼灼如血。
夏无恙的目光,最终落回舆图上那个挣扎的银点。
他唇角,极淡地,向上牵起一道弧度。
不是笑。
是刀锋出鞘前,最后一寸寒光的收敛。
是雷霆万钧前,天地间最寂静的刹那。
四月七十四,卯时八刻。
登基大典的时辰,已由钦天监以七星连珠、日月合璧的天象,郑重勘定。
而那个被朱砂圈出的、名为“十万大山”的囚笼,其最核心的牢狱,正悄然合拢最后一道门。
李天衡的逃亡,并未结束。
它只是,终于,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倒计时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往前走。
哪怕前方,是更深的黑暗,更浓的瘴气,更不可测的绝境。
哪怕前方,只有槐树姥姥那双永恒幽冷的眼睛,在等着将他,一寸寸,碾为齑粉。
他爬起来,抹掉嘴角的血与泥,继续向前。
一步,又一步。
踩碎枯枝,踏过腐叶,趟过冰冷的溪流,攀上陡峭的岩壁。
身后,是吞噬一切的墨色群山。
身前,是永无尽头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而那缕缠绕他灵魂的银色丝线,正随着他每一次沉重的呼吸,每一次濒临崩溃的心跳,无声地、冰冷地、稳定地,一寸寸,收紧。
如同命运本身,那无可挣脱的绞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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