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郝俊手里的烟,没说话,只把叉子往牛排盘子上轻轻一磕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根针,刺破了整个餐厅嗡嗡的议论声。
郝俊正要吸第二口,烟还没到嘴边,突然手腕一麻,整根烟“啪”地断成两截,烟灰簌簌掉进他雪白的衬衫领口里。他下意识缩手,抬头看我,眼神里全是错愕——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他根本没看清我是怎么动的手。
张菲微微侧头,嘴角翘了一下,但没笑出声。她知道,我动了真格的。
我没起身,也没提高嗓门,只是把果汁杯推到桌沿,指尖在杯壁上缓缓划了一圈,玻璃表面立刻凝起一层薄霜,顺着杯底漫开,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蜿蜒爬行,像一条活过来的冰蛇。
“龚磊?”我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,“你老板?”
郝俊喉结滚了滚,强撑着说:“对!龚家在帝都……”
“龚家在帝都开过五家典当行,三家古玩铺,还养过一只通体黑毛、额生白月纹的藏獒,叫‘玄甲’。”我打断他,顿了顿,“去年冬至,玄甲暴毙,死前七天不吃不喝,只盯着后院西角那口枯井嚎。龚磊连夜请了三个风水先生去看,两个当场吐血,一个跪着爬出龚宅,回去就疯了。”
郝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嘴唇抖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蹦出来。
因为——全对。
这事连龚家内部都讳莫如深,外人只知道玄甲死了,没人知道死前异状,更没人知道三先生的事。这属于龚家阴事谱里用朱砂封住的一页,连龚磊自己对外都只说是“病死”。
我看着他发青的脸,慢慢端起果汁杯,冰霜已悄然退去,杯壁重新泛起温润水汽。
“你替龚磊跑腿,跑的是哪条线?”我问。
“什……什么线?”他声音发虚。
“北三环老糖厂改造项目,拆迁补偿名单里,漏了十八户。其中十三户签了字,五户拒签。拒签的那五户里,有个老太太,姓周,独居,无儿无女,靠捡废品过活。你们给了她两万块,说这是最后通牒。”
郝俊额头沁出细汗,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你没回她电话,也没上门。她第三天凌晨三点,拎着煤气罐去了龚家别墅后门。”我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当时在值班室打游戏,听见动静才跑出去。她没点火,就把罐子放在台阶上,坐在那儿等天亮。你怕闹大,偷偷塞给她六万,让她走。她走了,但没走远,就在隔壁巷子口的修车铺屋檐下睡了一宿。第二天早上,修车铺老板看见她,说她手里攥着一张纸,上面写的是‘龚磊欠命’四个字,墨迹未干。”
郝俊猛地往后一仰,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锐响。他整个人僵住了,瞳孔微缩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原地。
张菲静静看着,没插话。她知道,我从不说废话,更不会编故事。
而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,不知何时已全都静了下来。有人悄悄放下刀叉,有人捏紧餐巾,还有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,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那刚才和稀泥的胖子也坐直了,二郎腿放下了,脸上那点傲慢早被惊疑取代。
我喝了口果汁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——不是果汁的味道,是我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。这感觉熟悉得很,每次动用“望气术”追溯因果时,身体都会自发应激。不是疼,是沉,像有块铅坠在舌根往下坠。
“你刚才说,我在抓着不放?”我看着郝俊,“那你告诉我,那晚老太太走后,你回值班室,抽了十七根烟,其中三根没点着,你一根根掐灭,又一根根重新点上。你记不记得,为什么?”
郝俊嘴唇哆嗦着,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看见她转身时,后颈衣领下,有一道指甲盖大的红斑。”我声音忽然压低,“形状像枚铜钱,边缘泛青。那是‘锁魂印’,活人身上不该有的东西。你不懂,可你怕了,所以你连夜翻了龚家书房最底层的旧书箱,想找一本叫《阴契录》的册子。可惜,那本书三年前就被烧了,灰烬混在龚磊祖坟迁坟时的纸钱灰里,埋进了西山公墓B区第七排。”
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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