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整齐踏雪声。
“嚓、嚓、嚓……”
杨御循声望去,只见二十名护路队列队而来。他们没持铳,腰间只悬着黄铜哨子和皮质卷尺。为首那人摘下兔毛耳罩,露出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——正是史忠玉。
“史队长!”掌柜慌忙迎上去,“这人闹事……”
史忠玉摆摆手,目光扫过众人手中传单,最后落在杨御窗边。他忽然抬手,指向钟楼顶。
所有人仰头。只见钟楼尖顶积雪簌簌滑落,露出底下崭新铜铸匾额。雪光反射下,四个大字灼灼生辉:
**民议为公**
风雪声忽然小了。杨御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一下下撞击着肋骨。他低头看向掌心伤口,血已凝成暗痂,像枚小小的朱砂印。
楼下,史忠玉解下腰间皮卷尺,啪地甩开。黄铜尺钩准确咬住地面青砖缝隙,尺身笔直如剑。
“诸位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风雪,“今儿民议台开场,先议盐价。规矩照旧——谁有证据,谁上台。”
那举假票的汉子浑身颤抖,却挺直脊背向前一步。雪片落在他睫毛上,瞬间融化。
杨御慢慢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旧伤里。他忽然想起赵纯艺说过的话:“杀一个人,单纯就是为了解解恨、报仇的话,并不会起到震慑作用。”
可此刻他胸中翻涌的,不是恨,是种近乎灼烧的清醒。
雪光映着钟楼铜匾,那四个字仿佛活了过来,游动着钻进他眼底,烙在视网膜上。他终于看清了——所谓铁壁铜墙,从来不在岸炮与铁轨之间,而在每一块被丈量过的青砖,在每一粒被称量过的盐晶,在每一个敢于举起假票根的手腕之上。
窗外,史忠玉的卷尺正缓缓收回。黄铜尺钩刮过青砖,发出细微而坚定的“嚓”声,像把钝刀,正一寸寸削开陈年冻土。
杨御转身取来砚台,研墨至浓稠如血。他撕下传单背面,蘸饱浓墨,在“文登盐丁”四字旁,添了行小字:
**——此乃我杨氏祖业之根**
墨迹未干,楼下传来铜铃清响。杨御望出去,见报亭姑娘正摇动铃铛,声音清越穿透风雪:“民议台开锣——首案:盐价!请持证者登台!”
雪光忽然大盛,将整个琴岛市镀成银白。杨御推开房门,踏进风雪里。他没带伞,任雪花扑满肩头,只将那张墨迹淋漓的纸,紧紧按在胸前。
风雪卷着他向钟楼奔去,像一叶逆流而上的舟。
(全章完)
天才1秒记住:5L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