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体纯这话一出,牛金星和宋献策都皱了皱眉。
宋献策捋须道:“如今南阳已被我大军包围,城中军民若是知晓黑旗贼来援,定然是此前便派人前去寻那黑旗贼求援,这倒是不利我军攻城。“
牛金星说:“...
杨衍蕃在客栈房间内踱步,靴底碾过松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窗外雪光映得室内泛青,他盯着墙上那幅《胶东海防图》看了许久——图上琴岛港被朱砂圈出,密密麻麻标注着“岸炮十七座”“水雷区三处”“灯塔六座”,连潮汐时辰都用小楷写得清清楚楚。这哪是民间商埠?分明是铁壁铜墙的军镇。
“叔父。”杨御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个紫铜暖炉,“店家说今夜有新茶,刚焙的崂山云雾,要不咱们……”
“先说正事。”杨衍蕃截断话头,从袖中抽出张叠得方正的纸,“你瞧这个。”
杨御展开一看,竟是张油印传单,墨迹未干,边角还沾着点灰。上面印着歪斜的楷书:“明日起,钟楼广场设‘民议台’,凡琴岛户籍者,持户帖可登台言事。议题:盐价浮动是否应设上限?”
“他们连盐价都让百姓议?”杨御声音发紧,“朝廷户部尚且不敢轻易定盐引之数……”
“不止盐价。”杨衍蕃从怀里摸出第二张纸,是半张撕下来的报纸,头版赫然印着《胶州湾渔业税改草案》,下方密密麻麻列着渔民代表签名,最末一行竟是个叫“孙大橹”的名字,旁边盖着鲜红指印。“渔民自己拟税则,官府只批红。”
杨御手指无意识掐进暖炉边沿,铜皮烫得他一缩手。他忽然想起码头上看见的护路队——那些穿白红制服的年轻人腰间佩的不是刀,而是把黄铜柄的短铳,枪匣上刻着“琴岛工造局·壬午年制”。当时他还笑赵诚明穷兵黩武,如今想来,那铳管里装的怕不是火药,是活生生的规矩。
“叔父,”杨御喉结滚动,“咱们带的五十两银子……够买多少石条路?”
杨衍蕃没答。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,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。楼下街道上,几个穿毛呢短衣的少年正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,旁边立着块木牌,歪歪扭扭写着“明日竞速赛·四轮车绕场三圈”。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者蹲在旁边,拿竹尺量格子间距,嘴里还念叨:“轨距须合七尺二寸,差一分便撞墙。”
杨御也凑过去看。雪光映着老者镜片反光,照见他袖口磨得发亮的蓝布补丁。这哪是闲汉?分明是匠作监的老吏。杨衍蕃忽然想起临清城外那些塌陷的官道——去年暴雨后,三十里官道塌成泥潭,驿卒骑马送八百里加急,人马俱陷在烂泥里。而眼前这雪地上的粉笔线,竟比当年工部颁下的《营造法式》还要精准三分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声闷响自远处传来。杨御猛地转身,只见钟楼尖顶上铜钟晃动,钟摆下悬着根粗麻绳,绳头系着个铁疙瘩,正随着钟摆缓缓摆动。他瞪圆了眼:“这……这是自行撞钟?”
“水力机引的。”杨衍蕃声音沙哑,“店家说,钟楼底下埋着三架水轮,引的是崂山泉眼。水满则轮转,轮转则击钟。”
杨御踉跄后退半步,撞翻了暖炉。炭火滚落地板,滋滋冒着青烟。他盯着那缕青烟,忽然想起昨日在码头看见的“四象车”——车厢顶上竖着根细长烟囱,喷出的白气与这青烟如出一辙。原来所谓神机妙算,不过是把山泉水、铁矿石、煤块和人力,一样样掰开揉碎,再重新捏合成新的筋骨。
“叔父!”杨御抓起暖炉残骸,铜皮边缘割破他掌心,“您说……若朝廷征调十万民夫修京杭运河,得死多少人?”
窗外雪势渐猛,簌簌敲打窗棂。杨衍蕃没说话,只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。层层剥开,露出半块硬如石头的黑面馍。他掰下一小角放入口中,嚼得极慢,腮帮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“前日我在报亭买《琴岛日报》,卖报的姑娘问我:‘老爷识字么?’我点头,她递来块糖,说:‘认得‘盐’字就送。’”杨衍蕃咽下最后一口馍,指尖沾着黑渣,“我问她为何不考‘忠孝节义’,她笑:‘盐字难写,一笔错就齁死人。忠孝节义写错了,顶多饿不死。’”
杨御怔住。他想起幼时在文登私塾,先生用戒尺抽他手心,只因把“鹽”字少写了一横。那时觉得天经地义,如今才懂,那横画里浸着多少盐丁的血。
“咚!咚!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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