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甚至还有数名裹着素净头巾的妇人,提着竹篮,篮中青菜尚带露水。更奇者,一队约二十名少年列队下车,人人背着靛蓝布包,包上绣着银线校徽——竟是琴岛市第一中学的学生。他们步履整齐,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码头东侧一座三层灰砖建筑,门楣上悬匾,朱砂题写“琴岛市公立学堂”。
陈良蕃怔立良久,忽觉掌心濡湿。他抬手拭额,指尖竟微微颤抖。这哪里是乱世边陲?分明是太平盛世的缩影!士子有学可上,妇人能乘铁车,商贾持票通行,工人着装如兵——秩序井然,生机勃发,全无半分流民啸聚、烽火连天的末世气象。
船靠码头,二人随人流登岸。脚下石板路平整如镜,路侧每隔十步便立一盏煤气路灯,灯柱上缠着藤蔓,藤蔓间缀着细小铜铃,海风过处,叮咚作响。沿街店铺鳞次栉比,招牌多用玻璃镶嵌,内嵌电灯,字迹灼灼生辉。有卖“永昌记煤油”的,柜台后铁罐锃亮;有售“华新印书局活字”的,橱窗内摆着铅字盘,字模清晰可辨;更有“济世堂西药房”,玻璃罐中盛着琥珀色药水,标签上竟写着“阿司匹林·每片0.3克”。
行至钟楼广场,陈良蕃脚步顿住。广场中央,一座五层高楼拔地而起,外墙贴着浅灰釉面砖,每层皆有环形廊柱,廊下悬着数块巨大玻璃板。其中一块板上,字迹正缓缓滚动:“今晨七时,琴岛市公署发布新规:即日起,所有商铺须明码标价,价签须注明材质、产地、保质期。违者,初犯罚银五两,再犯罚银二十两,三犯逐出市场。”
另一块板上,则是密密麻麻的商户评价:“悦来酒楼·追评:昨日宴客,账单多收三钱银,已退!掌柜赔礼,赠蜜饯一盒。——食客李四。”“福泰银楼·差评:称重缺毫,金镯少兑二厘,当场补足。——顾客王五。”字迹新墨未干,墨色乌亮,竟似活物般游走不息。
杨御看得目眩神迷,扯了扯陈良蕃衣袖:“叔父,这字……如何能自己跑?”
陈良蕃不答,只死死盯住那“悦来酒楼”的追评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文登客栈,店家奉上热茶时,曾悄然塞来一张硬纸片,上面印着“琴岛市餐饮业协会监制·消费凭证”,并附一行小字:“凭此单,可至钟楼广场评论办公室登记评价。”原来如此!那纸片非是虚设,竟是撬动市井的杠杆!
二人正欲往评论办公室去,忽听广场东侧传来一阵喧哗。但见一群百姓围拢一处,中间立着一架高台,台上悬着白布横幅,墨书大字:“秦制与君主——公开论辩会”。台下已聚数百人,有穿儒衫的老者,有戴斗笠的农夫,有挎菜篮的妇人,更有不少学生模样的少年,手持纸笔,神色专注。台侧立着数名穿灰衣、佩铜牌的“秩序员”,手持长杆维持人墙,杆头系着红绸,迎风招展。
陈良蕃心头猛地一沉。他认得那横幅上的字迹——与赵诚明奏疏中批注的笔锋如出一辙!果然,台上踱出一人,玄色直裰,腰束素带,正是赵诚明。他手中并无讲稿,只捧一只粗陶茶碗,碗中茶汤澄澈。他目光扫过台下,声音不高,却如清泉击石,字字入耳:
“诸位乡亲,有人说,秦始皇焚书坑儒,是暴君;也有人说,他统一度量衡、车同轨、书同文,是圣主。可大家想过没有——若今日你买一斤盐,秤砣是八两;我买一斤盐,秤砣是十二两;他买一斤盐,秤砣又是十五两……这生意,还能做下去吗?”
台下嗡嗡声起。一老农挠头道:“那……那不成骗子了?”
赵诚明一笑,将茶碗轻轻搁在案上:“对!无度量,则无公道;无公道,则无信义;无信义,则市易崩坏,仓廪空虚,国将不国。秦制之要,不在鞭笞百姓,而在立规建矩,使万人共守一法。这规矩,是刻在青铜上,还是写在竹简上,或是印在报纸上,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是否让种地的知道亩产多少,让织布的知道梭子几转,让修桥的知道石料几方……让每个普通人,都能凭自己的力气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有人问我,为何不称帝?我答:若称帝,便需设九卿、置三公,需纳贡赋、征徭役,需建宫阙、养鹰犬……可如今这码头的吊臂,能省下三十个壮汉的力气;这火车的车轮,能载着千担粮秣一日千里;这路灯的光亮,能让夜归的妇人不提心吊胆……这些,是皇帝赐的吗?不是!是千万双手,一锤一钉,一砖一瓦,熬着血汗造出来的!这功劳,该记在谁头上?记在某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名下?还是记在那些在炼钢厂挥汗如雨的匠人、在铁路线上冻裂手指的民夫、在学堂里教孩子识字的先生名下?”
台下寂静无声。唯有海风拂过广场旗杆,猎猎作响。
陈良蕃只觉一股热流直冲顶门,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