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袍角掠过地面:“张文斌杀孙家,是因桑园;孙继业赴登州,却是要借刀杀人。他手上没三样东西:一是孙家历年勒索乡里、私设刑狱的账册副本,二是孙明诚写给左良玉的八封密信(信中称其为‘九千岁’),三是……孙家暗中资助白莲教‘无生老母’分坛的往来凭证。”
崔老三猛地站起:“这……这足以抄没孙家十族!”
“不。”崔羽群摇头,神色却愈发冷峻,“只够让登州水师派一艘巡海舰,挂‘奉旨查办’旗,直入高淳县界。届时张家祠堂外,将立起三座绞架——一座挂张广泰,一座挂张文斌,一座……挂你我三人。”
雅间内死寂如坟。
窗外秦淮河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,只剩晚风卷着柳枝拍打窗棂,嗒、嗒、嗒,如同更漏。
良久,杜府缓缓坐下,指节捏得发白:“那便……先下手为强?”
“不。”崔羽群竟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天子若真要收拾江南士绅,何须等孙继业送上门?他早该在张文斌练兵那日,就派锦衣卫缇骑踏平张家祠堂。可他没动——非不能,是不愿。”
他转身,从壁龛取出一只紫檀匣子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元,正面“崇祯通宝”四字遒劲,背面却无纹饰,只有一道极细的金线贯穿币心,细看竟是熔铸时嵌入的纯金丝。
“矿业钱庄本月新铸的‘特制银元’。”崔羽群拈起银元,在烛光下转动,“每枚含金三厘,专供京师各大衙门官员俸禄。天子亲手定下规矩:凡领此银元者,须于月末向户部呈交《政绩简报》,详述所辖之地税赋增减、工坊数量、学堂数目、新军操演次数——缺一项,扣俸三成。”
杜府瞳孔骤缩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就是天子的刀。”崔羽群将银元按回匣中,咔哒一声合盖,“刀锋不向士绅,而向官吏。江南道御史三年换了七任,个个上任头月就忙着查账、验粮、核丁口;应天府尹沈娘子修煤气灯,图纸要报工部、预算要报户部、工期要报都察院,一道公文盖十七个红印,少一个,工程即停。”
他缓步走回案前,抽出一张薄纸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:“这才是真正的‘乱世生存法’——不是练兵杀人,而是把钱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砖瓦、铁轨、蒸汽机、氨水池。天子要的不是士绅的命,是要士绅的银子、田契、人丁、乃至子孙的读书笔记。”
崔老三喃喃:“可张文斌……”
“张文斌是颗棋子。”崔羽群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更是面镜子。天子容他灭孙家,就是要照出江南士绅的脓疮——你们以为在争桑园?其实是在争一条活路。孙家想靠科举翻身,张家想靠火枪立威,可天子早已铺好另一条路:谁能把棉纱织得更细、谁能把水泥烧得更硬、谁能让学堂里的蒙童背出《几何原本》第一章,谁就配活在这世上。”
话音未落,楼下忽传来喧哗。
三人侧耳,听清是酒保的惊呼:“哎哟!这位爷您慢点!这……这可是天子钦赐的‘通宝阁’灯笼啊!”
紧接着是粗嘎的笑声:“怕甚?老子在登州港见过比这亮十倍的煤气灯!咱船上水手一人一盏,照得舱底老鼠都睁不开眼!”
崔羽群眼神一凛,快步至窗边。只见楼下青石板路上,四个赤膊汉子抬着一盏足有三尺高的八角琉璃灯,灯罩内火焰跳跃,白光灼灼,竟将整条街的煤气灯映得黯淡三分。灯架上赫然刻着“北洋水师登州镇”字样,灯下横幅写着:“奉旨南巡,宣讲新政”。
为首汉子豹头环眼,腰悬绣春刀,刀鞘上铜钉锃亮,分明是锦衣卫百户服色。
崔羽群凝望那灯火,忽然想起今晨收到的邸报——天子已于七月初五颁诏,擢升刘兴祚为“江南巡抚兼水师提督”,敕令“持尚方剑,代天巡狩,督理江南盐政、漕运、海防、矿务诸事”。
尚方剑,从来只斩贪官。
可若贪官背后,站着整个士绅阶层呢?
他缓缓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波澜:“备马。去六合县。”
杜府愕然:“此时去?”
“不去,等着刘兴祚的缇骑来绑我们?”崔羽群抓起案上那本《纪效新书》,书页翻动,沙沙作响,“张文斌杀孙家,用的是火枪;刘兴祚若来,用的将是律令、账册、舆图、还有……天子刚刚下发的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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