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那个‘待夯实’区域的原始土质检测报告复印件。我托朋友从城建档案馆调的,原件锁在保险柜,复印件你先看。”
我怔住,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你住院那会儿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没什么温度,“你妈打电话给我,说你醒了就吵着要回家,不让人陪床,连输液架都嫌碍事。我猜你肯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事有多悬。”
我低头,盯着信封边缘毛糙的纤维。它被摩挲过很多次,边角微微起毛。“我妈怎么……”
“她记我号码,存备注‘小林,靠谱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猜她为什么记得?”
我喉咙发紧,没接话。三年前我爸出事那天,也是林砚陪我在太平间外坐了六个小时。他什么都没说,就递给我一罐热核桃露,铝罐烫手,我攥着它,直到掌心全是汗。
陈姨端来两份三明治,火腿煎蛋配生菜,面包烤得微焦。“趁热吃。”她看了眼林砚,“小伙子,陪他吃完再走。”
林砚点头,拆开包装纸,把蛋黄朝上的那片推给我。我咬了一口,酥脆,咸香,蛋黄流心,温热地裹住舌尖。胃里终于有了实感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,叉子尖点着盘子里一小块火腿。
我咽下食物,用没受伤的左手抽出信封里最上面那份文件——A4纸,蓝黑墨水打印,标题《梧桐路南段地下管网改造工程第7标段压实度检测记录表》,日期是事故前三天。数据栏里,“K3+280—K3+310”区段,所有测点压实度均值显示为92.3%,括号里标注:【符合规范(≥90%)】。
可问题出在右下角签名栏。检测员:周振国;复核人:赵明远;监理单位盖章处,印泥模糊,但能辨认出“宏图建设监理有限公司”字样。而就在这个红章正下方,一行铅笔小字几乎被油墨盖住:【补测三次,前两次不合格,最后一次取巧,灌沙量虚增5%】
我指给林砚看。他凑近,鼻尖几乎碰到纸面,呼吸轻而稳。“周振国……”他念出名字,指尖在那行铅笔字上停顿,“就是上个月被曝在滨江项目偷换钢筋标号的那个检测站主任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查过。”他直起身,“你爸当年举报的,就是他。”
空气骤然静了。窗外梧桐叶沙沙响,阳光移了半寸,照在我右手石膏上,那层灰白显得格外突兀。我父亲沈国栋,市质监局退休工程师,六十八岁,肺癌晚期,去年十月走的。他临终前最后三个月,反复念叨一句话:“梧桐路的土,不对劲。”
没人当真。我们都以为是止痛药的副作用,是老人神志昏沉的呓语。
可现在,这张薄纸上的铅笔字,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进我耳膜深处。
林砚把三明治推远,身体前倾,双肘撑在桌面,目光灼灼:“你信你爸的话?”
我点头,很慢,但很重。
他呼出一口气,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推过来。画面是工地围挡一角,绿色帆布上喷着褪色的标语:“安全第一,质量为本”,而标语下方,水泥地上用白色油漆画着个箭头,旁边潦草写着:“←此处已夯实”。
“这是昨天下午拍的。”他说,“我绕着整个施工段走了两圈。梧桐路南段全长八百米,共设六个‘待夯实’标记点。其他五个点,箭头都指向地面,唯独K3+295这个点——”他指尖点着照片里那个歪斜的箭头,“它指着围挡内侧,也就是正在施工的地下管沟上方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,胃里泛起一阵凉意。
“所以?”我问。
“所以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个坑,不是意外塌陷。是人为预留的。”
我们同时沉默。咖啡馆里只有咖啡机蒸汽嘶嘶声,和远处孩童追逐的笑声。陈姨在柜台后削苹果,果皮连成不断的一条,落在搪瓷盆里,清脆作响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,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昨天凌晨拍的现场照——车灯照亮的沟壁。泥土松散,夹杂着细碎石块,但最底下,靠近水渍处,有一小片颜色异常的暗红,像锈,又像干涸的血。
我放大图片,指尖划过那片暗红边缘。它形状规则,呈半圆形,直径约三厘米,边缘锐利,绝非自然形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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