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念出“归义”二字,忽觉掌心一烫——原来铜牌背面,早被斡彦章以火烙出一行小字:
“此身已属大宋,魂归汴京永宁。”
校尉怔住,抬头望向城楼。
只见那白发老者,正将断臂残肢缓缓抬起,指向汴京方向。风卷残旗,猎猎作响。
“儿郎们!”斡彦章声如洪钟,盖过鼓声,“记住今日!记住这面旗!记住老夫临终之言——”
他猛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要将整座灵州的硝烟吸入肺腑:
“我斡家,自此以后,世世代代,只知有宋,不知有夏!”
话音落,他转身,面向城内。
东门、南门早已洞开,难民潮水般涌出。斡彦恭率部断后,正护送最后一批妇孺通过吊桥。老人远远望见兄长立于西门之巅,忽地勒马,翻身下拜,额头重重磕在桥头石阶之上。
斡彦章看见了。
他没挥手,没点头,只将手中断剑,缓缓举至胸前,剑尖朝天,如祭。
就在此时——
轰隆!
一声巨响,震得西门残垣簌簌落灰。
不是投石机发石,是西门地下。
张叔夜麾下工兵,早于三日前便掘通地道,直抵西门门洞之下。此刻引信燃尽,火药爆燃,整座西门地基崩塌!断墙轰然倾颓,烟尘冲天而起,将斡彦章身影彻底吞没。
烟尘弥漫中,无人看清老人是否倒下。
但所有人都看见——那面赤色残旗,并未坠落。
它被一根断裂的旗杆斜支着,在漫天烟尘里,兀自飘扬。
旗帜一角,被爆炸气浪掀起,猎猎翻飞,露出背面一行朱砂小字,是斡彦章亲笔:
“汉家衣冠,未尝绝也。”
……
三日后,灵州以南八十里,清水河畔。
刘法扎营于河湾高阜,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。
案几上,摊着三份急报。
第一份,来自汴京:天子赵佶亲下诏书,擢升刘法为泾原路经略安抚使,加检校太尉;苗履升任怀德军副都指挥使,赐金带;张叔夜擢升鄜延路钤辖,赐紫金鱼袋。诏书末尾,赫然加盖新铸御玺——“大宋受命之宝”。那方玺印,正是赵佶登基当夜,亲手从蔡京手中接过,当着文武百官之面,于紫宸殿丹墀上,以朱砂郑重钤下的第一方印信。
第二份,来自西夏前线:李乾顺得知野利搏败亡、灵州失守,震怒之下,斩杀监军三名、转运使两名,下令全军后撤三十里,于鸣沙山一带重新布防。更令人震惊的是,西夏国相嵬名阿吴密遣心腹赴兰州,暗中联络宋将种师道,愿以割让兴庆府以西七州为代价,求宋廷罢兵议和。
第三份,却是密函,封漆印着一只展翅青鸾——那是皇城司最新启用的秘押。
刘法拆开密函,只读三行,手指骤然收紧,纸页发出细微脆响。
函中写道:
“……昨夜宫变,权阉童贯率羽林卫围困福宁殿,欲挟天子废立。幸得禁军左厢都指挥使高俅率部死守宫门,鏖战两个时辰,格杀叛军千余人。童贯负伤遁入皇城司密道,至今未获。天子亲提御剑,斩阉党首级十七颗,悬于大庆门。诏令即下:高俅升任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,节制禁军;蔡京罢相,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;王黼擢为尚书右仆射,兼中书侍郎……另,天子密旨,命刘法暂缓北进,速遣心腹将领,携圣旨、虎符、粮秣,星夜赶赴河东路,接应一支‘自燕云归附之义军’……”
刘法久久不语。
帐外,篝火噼啪,晚风送来河水清冽气息。
他放下密函,起身踱至帐门,掀帘而出。
夜空澄澈,星汉西流。
远处,灵州方向,烽燧已熄。但那座孤城的轮廓,在月光下依然清晰——它没陷落,没焚毁,它只是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枚嵌入西疆大地的青铜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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