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砾石之下,掘井须深廿丈,引泉需木筒套铸铁箍,防塌陷;百人垦田,宜分十伍,每伍配牛二头、曲辕犁三具、铁锄二十柄,种粟需三千斤,冬储麦麸饲牛,春播前须以粪肥沃土……”他语速越来越快,仿佛腹中饥饿被这滔滔不绝的数字暂时压住,“然最要紧者,非器物,乃人——中原农夫畏沙暴、惧孤夜、嫌水咸,若无医者随行治癣疥、无塾师教子弟识字、无戍卒巡边护田舍,纵有良田万顷,亦不过流民暂歇之坟茔!”
韩诚霍然起身,绕过长案,一步步走近。靴底踏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回响。刘恭本能地绷直脊背,却未退半步。两人距离缩至三尺,韩诚低头看他额角沁出的汗珠,忽然伸手,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铜牌——非官印,非虎符,只刻着“奉天·工造”四字,背面还有一道新鲜刮痕,似新近磨过。
“拿着。”韩诚将铜牌塞进刘恭汗湿的掌心,“明日辰时,去北市铁坊找匠首窦老九。告诉他,你替节帅督造三十口铁锅,半月交货。锅底须铸‘奉天’二字,纹路照此图样。”他掏出一张油纸,上面是炭笔勾勒的螺旋纹,“纹路错一处,扣一斗粟;交晚一日,扣三斗。粟米,从你俸禄里扣。”
刘恭低头看铜牌,指尖抚过粗粝的刻痕,喉头滚动:“节帅……这是何职?”
“工造署协办。”韩诚转身踱回案后,语气平淡如吩咐今日晚饭,“无品阶,无俸禄,唯每月发粟三石、布两匹、盐半斤。若铁锅造得好,赏钱三贯;若造得差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刘恭空瘪的腹部,“饿着回去,继续考。”
刘恭攥紧铜牌,铜棱硌进皮肉,尖锐的痛感竟让他眼眶发热。他深深一揖,额头几乎触地:“谢节帅不弃!某……某今夜便去铁坊!”
“且慢。”韩诚唤住他,朝李弘谏颔首。李弘谏会意,转身捧来一只青陶碗,热气氤氲,碗中是浓稠的羊肉羹,浮着金黄油星,几片薄如蝉翼的羊肝卧在汤面,撒着细碎香菜。
刘恭盯着那碗,呼吸骤然急促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却没伸手。
“怎么?”韩诚挑眉。
“某……”刘恭声音嘶哑,“某想问,这羹里,可加了醋?”
满厅静默。李弘谏愕然,军士憋笑,烛火晃了晃。韩诚盯着他,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撞在梁柱上嗡嗡回荡:“加!多加!酸得你舌根发麻,才记得住这滋味!”他拍案而起,“拿醋来!倒满!”
侍女匆匆捧来瓷坛,韩诚亲自执壶,琥珀色的醋液汩汩注入碗中,酸香瞬间弥漫开来。刘恭终于伸手,指尖微颤,捧起陶碗。第一口热汤灌入喉咙,他呛得剧烈咳嗽,眼泪直流,可那热流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,烫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。他狼吞虎咽,吸溜声清晰可闻,汤汁溅在褐衫前襟,留下深色斑痕。
韩诚静静看着,直到刘恭将最后一片羊肝送入口中,碗底只剩几粒胡椒。他才开口:“吃饱了?”
“饱了。”刘恭抹嘴,声音仍带哽咽。
“那便记着。”韩诚声音低沉下去,像滚过戈壁的闷雷,“西域不是长安。这里没人饿死,有人冻毙,有人被沙暴埋进坟堆——可只要能活下来的人,骨头缝里都熬着火。你若想在这儿扎根,就别当文庙里念经的秀才,要做个能嚼碎沙砾、吐出铁渣的匠人。”
刘恭喉头耸动,将空碗双手递还,铜牌在掌心烙下印记:“某记住了。明日辰时,北市铁坊。”
韩诚挥手,军士退下。刘恭转身欲走,忽听身后一声轻响。他回头,只见韩诚从案上取过一卷素绢,掷于地上。绢上墨迹未干,竟是方才那策论题目的全文,另附一行小字:“转运新规,限十日拟就。若成,授工造署主簿;若败,铜牌收回,逐出城。”
刘恭弯腰拾起素绢,指尖拂过湿润墨痕,郑重收入怀中。他再拜,身影消失在门外夜色里。
厅内只剩韩诚与李弘谏。烛光摇曳,映着案头那叠考卷。韩诚拿起刘恭那份,指尖摩挲着“热汤”二字,忽而喃喃:“李公,你说……这小子饿极了,会不会把铜牌当饼啃?”
李弘谏一怔,随即失笑:“节帅,他若真啃,怕是牙崩了也咬不动。”
“未必。”韩诚将卷子轻轻放回最上层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黑夜,“饿狠了的人,连沙子都嚼得响。这高昌城里,缺的从来不是锦绣文章,而是敢把牙齿磕在铁锅上、听那声脆响的疯子。”
夜风穿廊而过,卷起案角一张废稿,上面潦草写着几个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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