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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节帅怔怔望着她鬓边银杏叶钗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敦煌鸣沙山下,十二岁的米明照蹲在流沙里,用枯枝在沙地上画《周礼》六官图。那时她指着沙画里“天官冢宰”四字说:“将来谁若敢改这四个字,我就用沙子埋了他。”
“米明照!”陆扆突然厉喝,“你这是要以胡俗篡华章?!”
“不。”米明照解下银杏钗,轻轻搁在案头,“我要证明给您看——当猫娘用爪子刨开冻土种下第一粒麦种,当犬娘用吠声惊散狼群护住牧群,当牛娘弯腰拉犁翻起黑土……她们已在西域践行‘敬天法祖’四字千年。您眼前这本册子,不过是把她们代代相传的规矩,写成您认得的汉字罢了。”
窗外忽起大风,卷着高昌特有的碱土气息撞进门来。案上《福瑞道统梳理》被风掀开,纸页哗啦翻动,停在某一页——墨绘麒麟昂首立于云中,足下踩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鼎耳,鼎腹铭文清晰可辨:“周王征西戎,获白麟,铸鼎以纪”。
陆扆盯着那鼎耳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抹去糖汁污迹,指尖抚过“白麟”二字。他慢慢坐回主位,从怀中取出一柄象牙尺,尺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最末一行是父亲手书:“礼者,天地之序也;序者,万类共生之道也”。
“……米明照。”他声音低得近乎叹息,“你且说,若依你这‘共生之道’,孔子见麒麟而泣,是因麒麟不祥,还是因麒麟不该出现在他该在的地方?”
堂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米明照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淡青经络——当年在敦煌藏经洞整理残卷时,被竹简割破的旧伤。如今那道细痕蜿蜒如丝,缠绕着脉搏起伏,仿佛一条活过来的龙。
“陆观察使。”她抬眼,目光澄澈如交河之水,“孔子泣麒麟,是因麒麟现于衰世。可您看——”她指向窗外,高昌城方向,无数炊烟正袅袅升腾,混着祆庙圣火、佛寺香霭、清真寺宣礼塔的召唤声,在西域湛蓝的天空下织成一张流动的网,“今日之西域,可算得上太平?”
风穿过敞厅,吹动陆扆腰间银鱼袋上的流苏,簌簌作响。他忽然想起离京前,杜让能悄悄塞给他的油纸包——里面是半块冷透的胡饼,夹着几片风干的驼峰肉。杜相当时只说:“陆公此去,莫忘长安的饼,也莫忘西域的盐。”
此时日头已爬上屋脊,金光泼洒在《福瑞道统梳理》摊开的书页上。那页角落,有人用极细的鼠须笔添了行小注:“麒麟者,仁兽也。仁者爱人,亦爱猫狗牛羊。若人不仁,麒麟反噬。”
陆扆凝视着那行字,良久,缓缓抽出腰间象牙尺,就着案上残墨,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两行小楷:
“礼之用,和为贵。先王之道斯为美,小大由之。”
米明照望着那墨迹,忽然笑了。她转身对刘节帅道:“刘大人,请即刻拟令:自即日起,高昌文庙增辟‘百工堂’,专授农桑、营造、医卜、算术诸科。猫娘教饲蚕,犬娘授驯犬,牛娘讲耕作……”她顿了顿,望向陆扆,“请陆观察使择吉日,为百工堂题写匾额。”
陆扆没应声,只将手中象牙尺轻轻放在案头。尺身映着窗外阳光,那行父亲手书的“万类共生之道”熠熠生辉。
这时刘栀又跑进来,小手拽住米明照衣角,仰起沾着糖渍的脸:“米姨,阿耶说要带我去文庙看大柱子!说柱子上刻着好多好多小猫猫!”
米明照俯身抱起她,目光掠过陆扆腰间银鱼袋——袋口露出半截丝绦,靛青底子上,用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、歪斜的莲花。那是长安崇文馆学童的标记,三十年前,一个叫陆扆的少年,曾在这朵莲花下抄了整整三年《礼记》。
堂外风势渐劲,卷起廊下悬着的铜铃,叮咚之声清越悠长,仿佛自盛唐而来的余响,穿过安史之乱的烽烟、吐蕃铁骑的践踏、回鹘汗国的崩解,最终落在这座西域新城的飞檐翘角之间。
陆扆忽然觉得左袖有些发紧。他低头看去,不知何时,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娘正蜷在他绯袍袖口,尾巴尖轻轻扫过他腕骨。那猫娘抬起眼,瞳孔在日光下缩成两道金线,却不像野兽般警惕,倒似在打量一件旧物。
米明照抱着刘栀走向门口,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。她忽然驻足,没有回头,只将声音轻轻送入风中:
“陆观察使,您带来的长安春雨,或许浇不活西域的沙枣树。但若肯把雨滴接在陶罐里,再混上高昌的碱土、轮台的碎石、于阗的玉石粉……说不定,真能烧出一座新的太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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