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,香烟凝滞。
刘恭侧身让路:“请入城。”
柴贵颔首,却未动,反将诏书匣缓缓置于青砖之上,俯身,自怀中取出一卷素绢,展开——竟是《周礼·春官·大宗伯》全文抄录,末页朱批“礼者,天地之序也;乐者,天地之和也”,字迹刚劲,力透纸背。
“刘节帅。”柴贵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某奉命而来,非为宣诏,实为问礼。敢问:高昌城中,今立何庙?祀何神?用何乐?行何仪?若庙未立,则礼失其本;若神非正统,则祀乱其源;若乐杂夷音,则和失其章;若仪悖《开元》,则序毁其纲。愿节帅一一示下。”
满城寂然。香烟袅袅升腾,仿佛凝成一道无形高墙,隔开两股意志。
刘恭静静听完,忽而一笑,竟伸手接过那卷素绢,指尖轻抚朱批处:“柴舍人所问,句句如剑。然某有一问,请教于君——昔年张议潮收复河西,遣使入朝,献图籍、表忠悃,朝廷赐‘归义军’号,立庙于沙州,祀伏羲、神农、轩辕,配享孔孟。彼时朝廷,可曾遣礼官赴沙州,一一考订其庙制?可曾诘问其乐章是否合于《大唐贞观礼》?可曾验其祭器是否依《开元礼》所载尺寸?”
柴贵眉峰微动,未答。
刘恭继续道:“没有。朝廷只赐号、授印、加官,便任其自建庙、自立学、自颁历、自征赋。盖因西域万里绝域,非如此不能守土安民。今日奉天军承归义遗绪,欲兴文庙、广置学官,非为僭越,实为续脉。柴舍人若真通礼,当知《礼记·王制》有云:‘天子祭天地,诸侯祭社稷,大夫祭五祀。’今奉天军虽称节度,实摄河西全境,若连立庙之权亦无,则何以教化蕃汉?何以安抚流民?何以维系正朔?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:“柴舍人,您是来问礼的,还是来断礼的?”
柴贵沉默良久,忽而长叹一声,自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,双手递上:“此乃某自长安抄录之《大唐贞观礼》补遗,内载‘边镇立庙,可酌减祭品,可参用胡乐以和人心,可设双主——中祀孔子,旁祀本地先贤’。此非朝廷明诏,乃太宗朝旧例,藏于秘书省残卷,某偶得之。”
刘恭接过,指尖微颤。
柴贵抬眼,直视刘恭:“某亦非断礼之人。某只是怕,礼若失其魂,则庙成虚壳;乐若失其根,则声为妖音;仪若失其诚,则拜为戏谑。刘节帅若真欲兴礼,某愿留驻三年,与节帅共拟新仪,重订庙制,非为朝廷立威,实为西域存真。”
风再起,吹动柴贵鬓边白发,亦掀动刘恭袖角纹绣——那是一条盘踞的螭龙,爪下压着云纹,云中隐约可见“福瑞”二字。
刘恭久久凝视柴贵,忽而躬身,深深一揖:“柴公高义,恭受教。”
柴贵还礼,却未起身,反自怀中掏出一方锦帕,轻轻覆于诏书匣上,低声道:“此诏,某暂不宣。待节帅新庙落成之日,某亲执香,登坛宣读。愿此诏,非为枷锁,而为基石。”
刘恭颔首,亲自搀扶柴贵起身。两人并肩入城,身后香烟滚滚,童子诵经声琅琅如钟,胡商献礼笑语喧哗,仿佛真是一场盛世重光。
然无人看见,柴贵袖中,那枚铜符早已悄然碎裂——边缘锐利,割破绸缎,渗出一点暗红,恰似当年长安宫墙裂痕深处,悄然渗出的锈水。
当夜,节帅府密室。烛火摇曳,映照四壁地图——河西十一州,西域都护府辖境,乃至葱岭以西诸国,皆以朱砂标注。刘恭铺开一张新绘舆图,手指点向龟兹:“柴贵明日将赴龟兹勘定庙址,苏拉娅,你陪他同去。”
苏拉娅挑眉:“为何是我?”
“因他需见真佛。”刘恭目光幽深,“龟兹千佛洞,有壁画二百余窟,其中第七十三窟,绘有‘孔子问礼于老子’图,然画中孔子所执之简,实为粟特文写就之《论语》残卷;第九十九窟,佛陀结迦趺坐,莲座下却刻波斯铭文‘光明永驻’;第一百零七窟,供养人题记为‘大食商人穆罕默德,敬造此窟,祈愿商旅平安’……柴贵若真通礼,必知礼非铁板一块,乃万川汇海。他见此三窟,方知西域之礼,从来便是混融之礼。”
法蒂玛倚在门边,蜥蜴尾轻轻摆动:“夫君,你不怕他回去告发?”
刘恭摇头,取过案头一册《福瑞学派要义》,翻至扉页——上书“礼者,时者也;制者,势者也;教者,心者也”,墨迹犹新。“他若告发,便是承认自己不懂礼。而一个不懂礼的观风使,如何教化西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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