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,良久,郑重颔首。
夕阳西下,余晖如熔金泼洒在断壁残垣之上。
方枝儿低头书写,笔锋沉稳:
“崇祯十八年八月廿三,江北小营立于马头镇。是日,哨尸现,渠口封,铜钱出,渠名承祚。太子朱慈烺亲临渠畔,揖拜无声。黄得功持凿破闸,尸水涌出,内裹白骨六具,皆着明军号衣,腰牌尚可辨——淮安卫左所百户王大锤、清河县弓手刘三、马头镇巡检司皂隶周老实……其名六,其姓四,其籍贯皆淮北。渠底淤泥中,康熙通宝零星可数,而崇祯私钱,堆如丘陵。”
他停笔,抬头望向朱慈烺背影。
太子正蹲在渠边,用匕首小心刮下一块青苔,放入油纸包中。
“殿下,此苔何用?”
“寄给扬州共济会。”朱慈烺头也不抬,“让他们验验——这苔里,有没有活尸啃过的人肉蛋白残留。”
方枝儿一怔:“殿下信不过……”
“信得过。”朱慈烺直起身,将油纸包仔细封好,递给他,“所以才要验。大明的信,不能建在‘应该’上,得建在‘确凿’上。”
晚风拂过,吹动他袍角,露出腰间另一枚铜铃——比方才那枚略小,铃舌是截泛黄的指骨,骨节处,刻着极细的三个小字:
“方赞画”。
方枝儿喉头一哽,笔尖悬停半空,墨滴坠下,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重的、近乎黑色的圆。
他忽然想起三日前,朱慈烺召他入帐,屏退左右,只递来一册薄薄的手抄本,封面无字,翻开第一页,却是自己父亲方赞画的笔迹:
“……尸祸非天降,实人酿。文官削军饷,使士卒食不果腹,体虚则阳衰,阳衰则易染尸瘴;文官毁军械,使火铳三年不修,铅子锈蚀,临阵炸膛,反伤己军;文官删史册,使后人不知太祖‘计首论功’原意,反以‘争功溃阵’为由废之……此三害,甚于建奴铁蹄。”
末尾,另有一行朱批,墨色新鲜,力透纸背:
“方秘书,你爹没写完。最后一害,是他自己——他信了文官‘尸祸乃天谴’之说,故未及查验尸瘴源头,便自刎于淮安府衙。你若也信,便不必续写了。”
方枝儿握笔的手,终于不再颤抖。
他蘸饱浓墨,在起居注最后添上一句:
“是夜,江北小营燃起第一堆篝火。火光映照下,黄得功蹲在渠口,用匕首一枚枚捡拾铜钱;王朝先臂绘水脉图,炭条已磨短三分;太子朱慈烺坐于夯土坡上,就着火光,逐字批阅《小明真史》新稿。臣侍立于侧,见火光跃动,如万千星辰坠入人间。”
“臣方枝儿,恭录。”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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