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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木兄。”朱慈烺落座,亲手执壶斟茶,青瓷盏中碧汤微漾,“尝尝,这茶是方编修今晨自泰州茶山采的,说采时露水未晞,焙火只用松针,不熏不揉,最是清冽。”
郑禧端盏浅啜,舌尖微苦后回甘,确有松烟气。他放下盏,目光扫过朱慈烺袖口——那里绣着半截未完成的云雷纹,针脚细密,却在右肘处断了线头,露出底下灰白衬里。
“殿下袖口绽线了。”郑禧道。
朱慈烺低头看了眼,笑:“嗯,昨日校书郎记议程时,墨汁泼到袖上,扯线时急了些。”
郑禧颔首,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展开后是一小卷细银线:“家母教过,补衣须用同色丝线,银线最韧,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捻起银线,在光下微微反光,“倭刀淬火,亦用银汁调和玄铁。”
朱慈烺凝视那银线,忽而伸手,却不接帕子,只将自己左手摊开——掌心横亘三道旧疤,其中一道蜿蜒如蛇,深褐色的痂皮下隐约透出青筋:“这疤,是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战后,我在辽东捡的。那时建州兵用的刀,刃口淬的正是银铁合金。”
郑禧眸光一颤,银线倏然坠落,无声没入青砖缝隙。
朱慈烺却已收回手,转而指向案角一只紫檀匣:“方编修说,倭国银矿多在石见、但马,矿脉浅,易采掘。可他们铸币太薄,一枚银钱仅重六分,却强令市易以钱计价——结果呢?”
他掀开匣盖,里头静静卧着三枚日本银币,边缘已被磨得发亮:“三枚钱,能买一斗糙米;可同样三枚,熔了重铸,得精铁八两。八两铁,够打三把倭刀刀镡,或……”他指尖轻叩匣沿,“够铸一门轰夷炮的炮耳。”
郑禧终于抬眼,目光如刃:“殿下想铸炮,为何不索要郑家铁料?”
“郑家铁料?”朱慈烺轻笑,“你们福建铁矿多为褐铁,含磷高,铸炮易脆。倒是倭国石见银山旁的赤铁矿,脉中夹着天然锰砂——方编修说,掺入三成,钢质可胜百炼。”
郑禧沉默良久,忽道:“殿下可知,岛津家去年在鹿儿岛试铸铜炮,炮膛炸裂,炸死工匠十七人?”
“知道。”朱慈烺点头,“所以我要的不是铜炮,是铁炮。而且……”他倾身向前,压低声音,“我要的不是一门,是三百门。炮身铭文,第一行刻‘大明弘光元年’,第二行刻‘总统府工司督造’,第三行——”他停顿片刻,一字一顿,“刻‘郑氏协铸’。”
郑禧呼吸微滞。
“大明弘光元年”,是南都正朔,刻此年号,等于承认福王朝廷法统;“总统府工司督造”,是朱慈烺的权柄宣示;而“郑氏协铸”四字,却是将郑家绑上战车——从此郑氏海商再非游离于朝野之外的私贸集团,而是大明军政机器的一环。
窗外蝉鸣骤歇,一只青蝉撞在窗纸上,簌簌抖落细粉。
郑禧缓缓起身,整衣,长揖及地:“臣,领命。”
朱慈烺亦起身,亲手扶他:“大木兄,莫称臣。你我之间,只论商约。”
他拍了拍郑禧肩头,转向门口:“来人,请方编修。”
方以智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,发髻散了一缕,额上沾着炭灰,左手袖口烧出个焦黑小洞,露出底下被烫红的皮肤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册厚纸装订的册子,封皮上用浓墨题着《型砂铸炮实务》四字,字迹狂放,墨迹未干。
“殿下!”他喘着气,将册子双手捧上,“三日草成!已请傅山先生验过药性,耐火泥中加三钱雄黄、半钱朱砂,可抑硫毒;又依《天工开物》载‘百炼法’,以熟铁片叠打七层,夹生铁片五层,反复折叠锻打——此谓‘包钢法’,炮膛内壁用此钢,外壁用青口铁,刚柔相济!”
朱慈烺接过册子,随手翻开,只见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绘图样:砂箱剖面、冷风管走向、炮耳浇铸口位置……最末一页,竟画着一张倭国地图,石见银山、长崎港、平户藩标注清晰,旁边一行小字:“若欲取银矿,须先控对马岛。岛津家水师驻泊樱岛,船少而速,宜用火船突袭,焚其锚缆,再以铁甲船抵近轰击——此法,可效戚帅破倭巢旧例。”
朱慈烺指尖停在这行字上,久久未动。
方以智见状,忙道:“殿下,此策尚需验证!臣已拟好三套火船图纸,用桐油浸透棉布裹铁蒺藜,点火后顺风漂流,遇船即燃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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