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旧痕竟如活物般蠕动,缓缓渗出淡金色血液,一滴、两滴……尽数融入舍利血光之中。霎时间,血光暴涨,竟在半空凝成一道半透明虚影——赤金面相、螺发密布、耳轮厚小,正是湖心佛相,只是眉心那团血光,此刻已化作一轮弯月,清辉凛冽,照得周遭灰雾尽退!
“姥爷的月痕……”媚儿怔怔望着,“原来不是印记,是钥匙。”
虚影佛相嘴唇未动,一道宏大梵音却直接在二人识海炸开:“守脊者亡,执钥者生。弥伏山巅,脊骨为梯,登阶者,可窥‘真名’。”
音落,虚影崩散,血舍利重归温润,唯余左腕月痕灼灼生辉,仿佛烙下了一枚新印。
阴廷深吸一口气,转身拉住媚儿的手:“走。”
“去弥伏山?”
“不。”他目光扫过忘川渡口方向,“先去渡口。”
媚儿一愣:“可……”
“摆渡人收船费。”阴廷唇角微扬,带着一丝久违的锋锐,“但若有人付得起‘真名’为价,不知他渡不渡?”
两人掠下高崖,足尖点过漂浮的白色木船。船身老旧,船头烛火摇曳,映出船板上斑驳字迹——“孟婆渡”。阴廷脚步微顿,俯身抚过那两个字,指尖沾上些许灰烬:“孟婆……她老人家,怕也早知今日。”
渡口空寂,唯余一个佝偻身影坐在芦苇丛中,蓑衣破旧,斗笠压得极低,看不清面容。他面前摆着一只陶碗,碗中盛着半碗浑浊汤水,水面倒映的并非天光云影,而是一片混沌漩涡。
“客官要渡河?”沙哑嗓音响起,如枯枝刮过石板。
阴廷停步,将血舍利置于掌心,月痕随之亮起:“前辈,此物可抵船资?”
蓑衣人斗笠微抬,露出一双浑浊老眼,目光扫过舍利,又落在阴廷左腕月痕上,久久未语。忽而,他枯瘦手指探入陶碗,搅动混沌汤水。水面漩涡骤然加速,竟映出铁围城冥狱地底景象——那口朱红棺椁正缓缓沉入湖底淤泥,棺盖缝隙里,一缕金线悄然渗出,蜿蜒如蛇,直指东方!
“棺中人未死。”蓑衣人收回手,汤水复归浑浊,“只是……换了个地方睡。”
阴廷心头一震:“前辈认得那棺材?”
蓑衣人摇头,舀起一勺汤水,递向媚儿:“姑娘,饮一口。”
媚儿下意识后退半步。阴廷却按住她肩头,低声道:“喝。”
汤水入口,无味无息,却如冰锥刺入识海!媚儿浑身剧震,眼前幻象纷至沓来——玄武祖地深处,谷老先生背对她而立,手中刻刀游走于一块黑曜石碑,碑上文字正飞速浮现又湮灭;忘川河边,他烧纸钱的火焰里,无数张人脸扭曲哀嚎,纸灰聚成一行小字:“欠命还命,欠魂还魂”;最后,画面定格在弥伏山巅,一截断裂的惨白脊骨插在焦土中,骨节缝隙里,钻出八条细小阴龙,正贪婪吮吸着骨髓中渗出的金血……
幻象破碎,媚儿呛咳不止,泪流满面:“姥爷……他在还债?!”
蓑衣人将陶碗收入怀中,起身拍了拍蓑衣:“船在那边。”他指向渡口尽头一艘无篷小舟,“船费已付,不送。”
阴廷拱手欲谢,蓑衣人却已转身,身影融进灰雾,唯余一句飘渺话语随风而来:“莫信‘弥伏’二字。脊骨之下,埋着的从来不是天,是‘坟’。”
小舟离岸,顺流而东。忘川浊浪无声推着船身,两岸歪斜树木飞速倒退。媚儿倚在船舷,望着水中倒影,忽道:“公子,你觉不觉得……那蓑衣人的声音,像极了姥爷烧纸时的叹息?”
阴廷未答,只凝视掌心血舍利。月痕与血光交融处,隐约浮现出新的符文轮廓——比之前更细密,更古老,像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经文。他忽然想起龙门云顶上,忘尘上人执子问他:“与涂山师老祖对弈,胜负如何?”
那时他答:“暂时未输。”
此刻,血舍利微烫,识海中那截脊骨图像愈发清晰,骨节缝隙里,八条阴龙正缓缓游动,龙口开合,仿佛在诵念同一句咒语。
小舟劈开浊浪,驶向迷雾深处。东方天际,一弯残月悄然升起,清辉洒落忘川,竟使浑浊河水泛起粼粼银光——那光晕流淌至船底,赫然勾勒出八道蜿蜒龙形,与血舍利内符文、与脊骨缝隙中的阴龙,严丝合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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