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。许若楠的目光停驻片刻,然后转向龚俐:“明妮·魏特琳日记原件,档案馆同意借展了?”
“嗯,下周三开幕。”龚俐点头,“展柜设计好了,玻璃厚度按防弹标准,恒温恒湿系统调试完毕。策展方坚持把‘安全区’三个字,用当年难民手写的炭笔字体放大,放在入口最醒目的位置。”
许若楠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知道,那本泛黄日记里,有这样一段记录:“1937年12月19日,雨。又有三十名女子被拖走。我跪在士兵面前哀求,他们笑着踢开我的手。一个士兵用刺刀挑起我的眼镜,说‘洋婆子,看看这个’——他递给我一张照片,上面是三个孩子,笑容灿烂。背面写着:‘金陵照相馆摄,1937年10月23日。’我认得那照相馆招牌,就在贡院街口。可现在,招牌不见了,只剩血。”
车停在剧组临时驻地楼下。许若楠下车前,龚俐忽然叫住她:“对了,陆训的片子,今天零点首映。”
许若楠脚步微顿,没回头,只侧过半张脸,雨丝斜斜掠过她颧骨。“哦。”
“网上……吵翻了。”龚俐斟酌着词句,“他那边宣传主打‘人性共通’‘战争反思’,海报上角川的侧脸,眼神忧郁得像在读俳句。可影评人扒出他删减了所有日军焚烧教堂、强征慰安妇的原始场记,连明妮·魏特琳被掌掴的镜头,都改成她‘主动妥协以保全更多人’。”
许若楠抬手,指尖拂去睫毛上一粒水珠。“他想拍的是‘日本兵也会哭’,可历史要的,是‘日本兵杀了多少人’。”
“那……”龚俐顿了顿,“你会回应吗?”
许若楠笑了笑,那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尘埃落定后的澄明。“不用我回应。观众的眼睛,比胶片还锐利。”
她推开车门,雨水瞬间裹住全身。上楼时,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。推开会议室门,里面坐着十几个刚结束放映的基层干部,桌上摊着《南京照相馆》的观后感手写稿。一位白发老者正用颤抖的手,把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,轻轻压在稿纸右下角——照片上,年轻夫妇抱着婴儿站在照相馆布景前,背景是手绘的西湖断桥,桥下流水潺潺。老人声音沙哑:“这张,是我父亲拍的。1937年11月,就在这条街上。三个月后,照相馆烧了,我爹和我娘,都没出来。”
许若楠默默走到他身边,没说话,只把自己胸前那枚铜质相机徽章取下,轻轻放在照片旁边。徽章背面,一行小字錾刻清晰:“金陵·1937·存证”。
当晚,微博热搜前十,《南京照相馆》占其六。#南京照相馆底片真实存在#、#许若楠拒绝采访只放一张图#、#老金儿子今天参观遇难同胞纪念馆#、#明妮魏特琳日记展预约爆满#、#电影里1213邮差编号原型确认#、#南京城墙弹孔吻合度99.7%#。而第七位,是悄然爬上来的词条:#陆训电影首日票房127万#。
凌晨两点,许若楠坐在剪辑室,面前电脑屏幕亮着。她没看新片花,没刷舆情,只调出电影原始素材库里一段从未启用的废片——那是拍摄林毓秀交出底片给外籍记者前的最后一镜:她蹲在安全区医院后巷,雨水混着血水从她额角流下,怀里紧紧护着那卷胶片。镜头微微晃动,仿佛手持摄影,画面边缘,一只沾满泥污的孩童小手,正悄悄伸向她敞开的衣襟内袋——那里,藏着另一小截用油纸裹紧的底片。
许若楠久久凝视着这帧画面。废片右下角,时间码显示:2023年10月13日,下午4:27。正是当年罗瑾偷偷藏起血证的那个黄昏。
她伸手,鼠标悬停在删除键上方。指尖停顿三秒,最终,轻轻一点,将这帧废片,移入名为“未启用”的文件夹深处。
窗外,雨声渐歇。东方天际,一丝微光正艰难地刺破云层,缓慢地,一寸寸,染亮南京城沉寂的屋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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